第4章 小道人一著饒天下女棋童兩局注終身(1)(1 / 3)

詞雲:

百年伉儷是前緣,天意巧周全。試看人世,禽魚草木,各有蟬聯。從來材藝稱奇絕,必自種姻。文君琴思,仲姬畫手,匹美雙傳。

——詞寄《眼兒媚》

自古道:物各有偶。才子佳人,天生匹配,最是人世上的佳話。看官且聽小子說:山東兗州府巨野縣有個穠芳亭,乃是地方居民秋收之時,祭賽田祖先農,公舉社會聚飲的去處。向來亭上有一扁額,大書三字在上,相傳是唐顏魯公之筆,失去已久,眾人無敢再寫。一日正值社會之期,鄉裏父老相商道:“此亭徒有其名,不存其扁。隻因向是木扁,所以損壞。今若立一通石碑在亭中,別請當今名筆寫此三字在內,可垂永久。”此時隻有一個秀才,姓王名維翰,是晉時王羲之一派子孫,慣寫顏字,書名大盛。父老具禮相求,道其本意。維翰欣然相從,約定社會之日,就來赴會,即當舉筆。父老礱石端正。

到於是日,合鄉村男婦兒童,無不畢赴,同觀社火。你道如何叫得社火?凡一應吹簫打鼓、踢球放彈、勾欄傀儡、五花爨弄諸般戲具,盡皆施呈,卻像獻來與神道觀玩的意思,其實隻是人扶人興,大家笑耍取樂而已。所以王孫公子,盡有攜酒挾伎特來觀看的。直待諸戲盡完,賽神禮畢,大眾齊散,止留下主會幾個父老,亭中同分神福,享其祭餘,盡醉方休。此是曆年故事。此日隻為邀請王維翰秀才書石,特接著上廳行首謝天香,在會上相陪飲酒。不想王秀才別被朋友留住,一時未至。父老雖是設著酒席,未敢自飲,呆呆等待。謝天香便問道:“禮事已畢,為何遲留不飲?”

眾父老道:“專等王秀才來。”謝天香道:“那個王秀才?”父老道:“便是有名會寫字的王維翰秀才。”謝天香道:“我也久聞其名,可惜不曾會麵眉批:未有佳人不憐才者今日社酒,卻等他做甚?”父老道:“他許下在石碑上寫‘穠芳亭’三字,今已磨墨停當在此,隻等他來動筆罷,然後飲酒。”謝天香道:“既是他還未來,等我學寫個兒耍耍何如?眉批:癢。”父老道:“大姐又能寫染?”謝天香道:“不敢說能,粗學塗抹而已。請過大筆一用,取一回笑話,等王秀才來時,抹去了再寫不妨。”父老道:“俺們那裏有大筆?憑著王秀才帶來用的。”謝天香看見瓦盆裏墨濃,不覺動了揮灑之興眉批:妙人也,卻恨沒有大筆應手。心生一計,伸手在袖中摸出一條軟紗汗巾來,將角兒團簇得如法,拿到瓦盆邊蘸了濃墨,向石上一揮,早寫就了“穠芳”二字,正待寫“亭”字起,聽得鸞鈴響,一人指道:“兀的不是王秀才來也!”謝天香就住手不寫,抬眼看時,果然王秀才騎了高頭駿馬,瞬息來到亭前,從容下馬,到亭中來。眾父老迎著,以次相見。謝天香末後見禮,王秀才看了謝天香容貌,謝天香看了王秀才儀表,兩相企羨,自不必說。

王秀才看見碑上已有“穠芳”二大字,墨尚未幹,稱讚道:“此二字筆勢非凡,有恁樣高手在此,何待小生操筆?

卻為何不寫完了?”父老道:“久等秀才不到,此間謝大姐先試寫一番看看。剛寫得兩字,恰好秀才來了,所以住手。”

謝天香道:“妾身不揣,閑在此間作耍取笑,有汙秀才尊目。”王秀才道:“此書顏骨柳筋,無一筆不合法,不可再易,就請寫完罷了。”父老不肯道:“專仰秀才大名,是必要煩妙筆一番!”謝天香也謙遜道:“賤妾偶爾戲要,豈可當真!”王秀才道:“若要抹去二字,真是可惜眉批:惺惺惜惺惺。!倘若小生寫來,未必有如此妙絕,悔之何及?恐怕難為父老每盛心推許,容小生續成罷了。隻問適間大姐所用何筆,就請借用一用。若另換一管,鋒端不同了。眉批:在行之語。”謝天香道:“適間無筆,乃賤妾用汗巾角蘸墨寫的。”王秀才道:“也好,也好,就借來試一試。”謝天香把汗巾遞與王秀才,王秀才接在手中,向瓦盆中一蘸,寫個“亭”字續上去。看來筆法儼如一手寫成,毫無二樣。父老內中也有斯文在行的,大加歎賞道:“怎的兩人寫來恰似出於一手?真是才子佳人,可稱雙絕!”王秀才與謝天香俱各心裏喜歡,兩下留意。父老一麵就命勒石匠把三字刻將起來,一麵就請王秀才坐了首席,謝天香陪坐,大家盡歡吃酒。席間,王秀才與謝天香講論字法,兩人多是青春美貌,自然投機。父老每多是有年紀曆過多少事體過的,有甚麼不解意處?見兩人情投意合,就攛掇兩下成其夫婦,後來竟偕老終身。這是兩個會寫字的成了一對的話。

看來,天下有一種絕技,必有一個同聲同氣的在那裏湊得,在夫妻裏麵更為希罕。自古書畫琴棋,謂之文房四藝。

隻這王、謝兩人,便是書家一對夫妻了。若論畫家,隻有元時魏國公趙子昂與夫人管氏仲姬兩個多會畫。至今湖州天聖禪寺東西兩壁,每人各畫一壁,一邊山水,一邊竹石,並垂不朽。若論琴家,是那司馬相如與卓文君,隻為琴心相通,臨邛夜奔,這是人人曉得的,小子不必再來敷演。如今說一個棋家在棋盤上贏了一個妻子,千裏姻緣,天生一對,也是一段希奇的故事,說與看官每聽一聽。有詩為證。

世上輸贏一局棋,誰知局內有夫妻?

坡翁當日曾遺語,勝固欣然敗亦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