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道:“此病惟有前門棋盤街定神丹一服立效,恰好拜匣中帶得在此。我且以子侄之禮入堂問病,就把這藥送他一丸。醫好了他,也是一個討好的機會。”就去開出來,袖在袖裏,一徑望內裏來問病。路經東邊小院,他昨日見孺人說,已曉得是桂娘的臥房。卻見門開在那裏,想道:“桂娘一定在裏頭,隻作三不知闖將進去,見他時再作道理。“翰林捏著一把汗走進臥房。隻見:
香奩尚啟,寶鏡未收。剩粉殘脂,還在盆中蕩漾;花鈿翠黛,依然幾上鋪張。想他纖手理妝時,少個畫眉人湊巧。
翰林如癡似醉,把桌上東西這件聞聞,那件嗅嗅,好不伎癢。又聞得撲鼻馨香,回首看時,那繡帳牙床、錦衾角枕,且是整齊精潔。想道:“我且在他床裏眠他一眠,也沾他些香氣,隻當親挨著他皮肉一般。眉批:肉麻景態。”一躺躺下去,眠在枕頭上,呆呆地想了一回。等待幾時,不見動靜,沒些意智,慢慢走了出來。將到孺人房前,摸摸袖裏,早不見了那丸藥,正不知失落在那裏了。定性想一想,隻得打原來路上一路尋到書房裏去了。
桂娘在母親跟前守得疼痛少定,思量房門未鎖,妝台未收,跑到自房裏來。收拾已完,身子困倦,揭開羅帳,待要歇息一歇息。忽見席間一個紙包,拾起來打開看時,卻是一丸藥。紙包上有字,乃是“定神丹,專治心疼,神效”幾個字。桂娘道:“此自何來?若是兄弟取至,怎不送到母親那裏去,卻放在我的席上?除了兄弟,此處何人來到?卻又恰恰是治心疼的藥,果是蹺蹊!且拿到母親那裏去問個端的。”
取了藥,掩了房門,走到孺人處來,問道:“母親,兄弟取藥回來未曾?”孺人道:“望得眼穿,這孩子不知在那裏頑耍,再不來了。”桂娘道:“好教母親得知,適間轉到房中,隻見床上一顆丸藥,紙上寫著‘定神丹,專治心疼,神效’。我疑心是兄弟取來的,怎不送到母親這裏,卻放在我的房中?今兄弟兀自未回,正不知這藥在那裏來的。”孺人道:“我兒,這‘定神丹’隻有京中前門街上有得賣,此處那討?這分明是你孝心所感,神仙所賜眉批:婦人見識如此快拿來我吃!”
桂娘取湯來遞與孺人,咽了下去。一會,果然心疼立止,母子歡喜不盡。
孺人疼痛既止,精神疲倦,蒙蒙的睡了去。桂娘守在帳前,不敢移動。恰好權翰林尋藥不見,空手走來問安,正撞著桂娘在那裏,不及回避。桂娘認做是白家表兄,少不得要相見的,也不躲閃。這裏權翰林正要親傍,堆下笑來,買將上去,唱個肥喏道:“妹子,拜揖了。”桂娘連忙還禮道:“哥哥萬福。”翰林道:“姑娘病體若何?”桂娘道:“覺道好些,方才睡去。”翰林道:“昨日到宅,渴想妹子芳容一見,見說玉體欠安,不敢驚動。”桂娘道“小妹聽說哥哥到來,心下急欲迎侍,梳洗不及,不敢草率。今日正要請哥哥廝見,恰遇母親病急,脫身不得。不想哥哥又進來問病,幸瞻豐範。”翰林道:“小兄不遠千裏而來,得見妹子玉貌,真個是不枉奔波走這遭了。”桂娘道:“哥哥與母親姑侄至親,自然割不斷的。小妹薄命之人,何足掛齒!旁批:怨恨可掬。”
翰林道:“妹子芳年美質,後祿正長,佳期可待眉批:全仗尊庇,何出此言?”
此時兩人對話,一遞一來。桂娘年大知味,看見翰林豐姿俊雅,早已動火了八九分,亦且認是自家中表兄妹一脈,甜言軟語,更不羞縮,對翰林道:“哥哥初來舍下,書房中有甚不周到處,可對你妹子說,你妹子好來照膝一二。”翰林道:“有甚麼不周到?”桂娘道:“難道不缺長少短?”
翰林道:“雖有缺少,不好對妹子說得。”桂娘道:“但說何妨?”翰林道:“所少的,隻怕妹子不好照管,然不是妹子,也不能照管。”桂娘道:“少甚東西?”翰林笑道:“晚間少個人作伴耳。”桂娘通紅了麵皮,也不回答,轉身就走。翰林趕上去,一把扯住道:“攜帶小兄到繡房中,拜望妹子一拜望,何如?眉批:忒莽些。”桂娘見他動手動腳,正難分解,隻聽得帳裏老孺人開聲道:“那個在此說話響?”翰林隻得放了手,回首轉來道:“是小侄問安。”其時桂娘已脫了身,跑進房裏去了。
孺人揭開帳來,看見了翰林,道:“元來是侄兒到此。
小兄弟街上未回,妹子怎不來接待?你方才卻和那個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