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貢生見他昧了心,改了口不認帳,若是個知機的,就該罷了,怎當得張貢生原不是良善之人,心裏著了急,就狠狠的道:“是貢生親手在私衙門前交付的,議單執照俱在,豈可昧得?”僉憲見有議單執照,回嗔作喜道:“是老夫忘事,得罪,得罪!前日有個妻弟在衙起身,需索老夫饋送。
老夫宦橐蕭然眉批:好貨,不得已故此借宅上這一項打發了他。不匡日後多阻,不曾與宅上出得力,此項該還。隻是妻弟已將此一項用去了,須要老夫賠償。且從容兩日,必當處補。”張貢生見說肯還,心下放了兩分鬆,又見說用去,心中不舍得那兩件金物,又對僉憲道:“內中兩件金器是家下傳世之物,還求保全原件則個。”僉憲冷笑了一聲道眉批:此笑殺機動矣。“既是傳世之物,誰教輕易拿出來?且放心,請過了洗塵的薄款再處。”
就起身請張貢生書房中慢坐,一麵分付整治酒席。張貢生自到書房中去了。
僉憲獨自算了一回。他起初打自賴之時,隻說張貢生會意,是必湊他的趣,他卻重重送他個回敬做盤纏,也倒兩全了。豈知張貢生算小,不還他體麵,搜根剔齒一直說出來。
然也還思量還他一半現物,解了他饞涎。隻有那金壺與金首飾是他心上得意的東西,時刻把玩的,已曾幾度將出來誇耀親戚過了,你道他舍得也不舍得?張貢生恰恰把這兩件口內要緊。僉憲左思右思,便一時不懷好意了。哏地一聲道:“一不做,二不休!他是個雲南人,家裏出來中途到此間的,斷送了他,誰人曉得!須不到得屍親知道。”就叫幾個幹仆,約會了莊上一夥強人,到晚間酒散聽候使用。分付停當,請出張貢生來赴席。席間說些閑話,評論些朝事,且是殷勤。
又叫俊俏的安童頻頻奉酒。張貢生見是公祖的好意,不好推辭,又料道是如此美情,前物必不留難旁批:未必放下心懷,隻顧吃酒,早已吃得醺醺地醉了。又叫安童奉了又奉,隻等待不省人事方住。又問:“張家管家們可曾吃酒了未?”卻也被幾個幹仆輪番更換,陪伴飲酒。那些奴才們見好酒好飯,道是投著好處,那裏管三七二十一,隻顧貪婪無厭,四個人一個個吃得瞪眉瞠眼,連人多不認得了。稟知了僉憲,僉憲分付道:“多送在紅花場結果去!”
元來這楊僉憲有所紅花場莊子,滿地種著紅花,廣衍有一千餘畝,每年賣那紅花有八九百兩出息。這莊上造著許多房子,專一歇著客人,兼亦藏著強盜。當時隻說送張貢生主仆到那裏歇宿,到得莊上,五個人多是醉的,看著被臥,倒頭便睡,鼾聲如雷,也不管天南地北了。那空闊之處一聲鑼響,幾個飛狠的莊客走將攏來,多是有手段的強盜頭,一刀一個。遮莫有三頭六臂的,也隻多費得半刻工夫,何況這一個酸子與幾個呆奴,每人隻生得一顆頭,消得幾時,早已罄淨。當時就在紅花稀疏之處,掘個坎兒,做一堆兒埋下了。
可憐張貢生癡心指望討債,還要成都去見心上人,怎知遇著狠主,弄得如此死於非命!正是:
不道逡巡命,還貪頃刻花。
黃泉無妓館,今夜宿誰家眉批:酸鼻。
過了一年有餘,張貢生兩個秀才兒子在家,自從父親入京以後,並不曾見一紙家書、一個便信回來。問著個把京中歸來的人,多道不曾會麵,並不曉得。心中疑惑,商量道:
“滇中處在天末,怎能勾京中信至?還往川中省下打聽,彼處不時有在北京還往的。”於是兩個湊些盤纏在身邊了,一徑到成都,尋個下處宿了。在街市上行來走去閑撞,並無遇巧熟人。兩兄弟住過十來日,心內無聊,商量道:“此處盡多名妓,我每各尋一個,消遣則個。”兩個小夥子也不用幫閑,我陪你,你陪我,各尋一個雛兒,一個童小五,一個顧阿都,接在下處,大家取樂。混了幾日,鬧烘烘熱騰騰的,早把探父親信息的事撇在腦後了。
一日,那大些的有跳槽之意。兩個雛兒曉得他是雲南人,戲他道:“聞得你雲南人,隻要嫖老的,我每敢此不中你每的意眉批:無端閑話露出根芽,皆天使之也。?不多幾日,隻要跳槽。”兩個秀才道:“怎見得我雲南人隻要嫖老的?”童小五便道:“前日見遊伯伯說,去年有個雲南朋友到這裏來,要他尋表子,不要興頭的,隻要老成的。後來引他到湯家興哥那裏去了。這興哥是我們母親一輩中人,他且是與他過得火熱,也費了好些銀子。約他再來,還要使一主大錢,以後不知怎的了。這不是雲南人要老的樣子?”兩個秀才道:“那雲南人姓個甚麼?怎生模樣?”
童小五、顧阿都大家拍手笑道眉批:宛然雛兒氣質:“又來赸了!好在我每肝上的事,管他姓張姓李!那曾見他模樣來?隻是遊伯伯如此說,故把來取笑。”兩個秀才道:“遊伯伯是甚麼人?住在那裏?這卻是你每曉得的。”童小五、顧阿都又拍手道:“遊伯伯也不認得,還要嫖!”兩個秀才必竟要問個來曆,童小五道:“遊伯伯千頭萬腦的人,撞來就見?要尋他,卻一世也難眉批:幫閑之定評像讚你要問你們貴鄉裏,竟到湯興哥家問不是?”兩個秀才道:“說得有理!”留小的秀才窩伴著兩個雛兒,大的秀才獨自個問到湯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