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公子花押也另刻了一個,隻要印上去,豈不省力?”公子道:“妙,妙。卻有一件,賣契刻了印板,這些小見識的必然笑我,我那有氣力逐個與他辨?我做一首口號,也刻在後麵,等別人看見的,曉得我心事開闊,不比他們猥瑣的。眉批:也隻是好名之心重。”
賈清夫道:“口號怎麼樣的?”公子道:我念來你們寫著:
千年田土八百翁,何須苦苦較雌雄?
古今富貴知誰在,唐宋山河總是空!
去時卻似來時易,無他還與有他同。
若人笑我亡先業,我笑他人在夢中。眉批:此原傳中詩也,多是達人口氣,不似癡敗人語。
念罷,叫一個門客寫了。賈清夫道:“公子出口成章,如此何愁不富貴!些須田業,不足戀也。公子若刻此佳作在上麵了,去得一張,與公子揚名一張矣。”公子大喜,依言刻了。每日印了十來張,帶在賈、趙二人身邊。行到一處,遇要賞賜,即取出來,填注幾字,印了個花押,即已成契了。
公子笑道:“真正簡便,此後再不消捏筆了。快活,快活!”
其中門客每自家要的,隻須自家寫注,偷用花押,一發不難。如此過了幾時,公子隻見逐日費得幾張紙,一毫不在心上,豈知皮裏走了肉,田產俱已蕩盡,公子還不知覺!但見供給不來,米糧不繼,印板文契丟開不用,要些使費,別無來處。問問家人何不賣些田來用度?方知田多沒有了。
門客看見公子艱難了些,又兼有靠著公子做成人家過得日子的,漸漸散去不來。惟有賈、趙二人哄得家裏瓶滿甕滿,還想道瘦駱駝尚有千斤肉,戀著未去。勸他把大房子賣了,得中人錢;又替他買小房子住,得後手錢。搬去新居不像意,又與他算計改造、置買木石落他的。造得像樣,手中又缺了。公子自思賓客既少,要這許多馬也沒幹,托著二人把來出賣,比原價隻好十分之一二。公子問:“為何差了許多?”二人道:“騎了這些時,走得路多了,價錢自減了。”公子也不計論,見了銀子,且便接來應用。起初還留著自己騎坐兩三匹好的,後來因為賞賜無處,隨從又少,把個出獵之興,疊起在三十三層高閣上了。一總要馬沒幹,且喂養費力,賈,趙二人也設法賣了去。價錢不多,又不盡到公子手裏,勾他幾時用?隻得又商量賣那新居。枉自裝修許多,性急要賣,隻賣得原價錢到手。新居既去,隻得賃居而住。一向家中牢曹什物,沒處藏疊,半把價錢,爛賤送掉。到得遷在賃的房子內時,連賈、趙二人也不來了,惟有妻子上官氏隨起隨倒。當初風花雪月之時,雖也曾勸諫幾次,如水投石,落得反目。
後來曉得說著無用,隻得憑他。上官氏也是富貴出身,隻會吃到口茶飯,不曉得甚麼經求,也不曾做下一些私房。公子有時,他也有得用;公子沒時,他也沒了。兩個住在賃房中,且用著賣房的銀子度日。走出街上來,遇見舊時的門客,一個個多新鮮衣服,仆從跟隨。初時撞見公子,還略略敘寒溫,已後漸漸掩麵而過,再過幾時,對麵也不來理著了。
一日早晨,撞著了趙能武。能武道:“公子曾吃早飯未曾?”公子道:“正來買些點心吃。”趙能武道:“公子且未要吃點心,到家裏來坐坐,吃一件東西去。眉批:還有武人本色。”公子隨了他到家裏。趙能武道:“昨夜打得一隻狗,煨得糜爛在這裏,與公子同享。”果然拿出熱騰騰的狗肉來,與公子一同狼飧虎咽,吃得盡興。公子回來,飽了一日,心裏道:“他還是個好人。”沒些生意,便去尋他。後來也常時躲過,不十分招攬了。賈清夫遇著公子,原自滿麵堆下笑來,及至到他家裏坐著,隻是泡些好清茶來,請他評品些茶味,說些空頭話眉批:清客小像再不然,著腳兒把管簫閑吹一曲,隻當是他的敬意,再不去破費半文錢鈔多少弄些東西來點饑,公子忍餓不過,隻得別去。此外再無人理他了。
公子的丈人上官翁是個達者,初見公子敗時,還來主張爭論。後來看他行徑,曉得不了不住,索性不來管他,意要等他幹淨了,吃盡窮苦滋味,方有回轉念頭的日子。所以富時也不來勸戒,窮時也不來資助,隻像沒相幹的一般。公子手裏罄盡,衣食不敷,家中別無可賣,一身之外,隻有其妻。沒做思量處,癡算道:“若賣了他去,省了一個口食,又可得些銀兩用用。”隻是怕丈人,開不得這口,卻是有了這個意思,未免露些光景出來。上官翁早已識破其情,想道:“省得他自家蠻做出事來,不免用個計較,哄他在圈套中了慢作道理。”遂挽出前日勸他好話的那個張三翁來,托他做個說客,商量說話完了,竟來見公子。公子因是前日不聽其言,今荒涼光景了,羞慚滿麵。張三翁道:“郎君才曉得老漢前言不是迂闊麼?”公子道:“惶愧,惶愧!”張三翁道:“近聞得郎君度日艱難,有將令正娘子改適之意,果否如何?”公子滿麵通紅了道:“自幼夫妻之情,怎好輕出此言?隻是絕無來路,兩口飯食不給,惟恐養他不活,不如等他別尋好處安身,我又省得多一個口食,他又有著落了,免得跟著我一同忍餓。所以有這一點念頭,還不忍出口。”張三翁道:“果有此意,作成老漢做個媒人何如?旁批:妙。”公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