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吃完午飯,手裏還拿著飯盒。他盯著那輛已經啟動的公共汽車。這是到她那裏去的公共汽車。幾天不見,他太想她了。她的臉,她的眼,她的唇,她的笑,她的聲音,她的動作,都像螞蝗一樣叮在他的腦子裏。離下午上小夜班隻有不到四個小時,路上一去一回就要兩個多小時。即使這樣,也可以在她那兒呆上寶貴的一個多小時。中午她正好在家休息。去不去?當然去,此時不去,更待何時。見她的念頭一經啟動就停不下來,就像那輛公共汽車。他將飯盒塞給廖一平,請他帶回宿舍。他向開動了的公共汽車飛奔,招手大喊,在車門即將關上的刹那,他跳了上去。
上了車才知道它開得太慢了。它像個老態龍鍾的長者,搖搖晃晃,踉踉蹌蹌,哼哼唧唧,吱吱嘎嘎,走不了多遠又要停下來歇口氣,一停下來又要半天才動身。上下車的人都慢條斯理,似乎有意磨蹭,以延長他見到她的時間。特別是那些大包小包進城做小買賣的人,拖拖拉拉上車比上天還慢,讓他心焦。每到一個站,都要看一下他手腕上的那塊東風表,計算餘下的時間。急得自已受不了,就幫售票員吆喝,上車的快點,下車的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快點……
總算到了站。他迫不及待地跳下車,橫過馬路,迫不及待地跑進文化宮,走到她的門前,迫不及待得舉起手弓起指頭……但是他沒敲門,門半開著,他閃了進去。
她正站在窗前,對著鏡子梳頭發,見他進來,並不驚訝,說聲:“你來了?”走到門口,朝走廊兩端看看,輕輕關上門。她一回頭,他就把她摟住了。一如既往地將麵孔埋在她芳香的脖頸裏,呼吸她的氣息。
她任他摟著一動不動,過了半天,才低聲說:“幾天不見,電話也沒一個。”
他歉意地說:“對不起,電話我是打了的,是在郵電所打的,可辦公室的人說你不在。我崗位上是內部電話,外線打得進來,我打不出去……要不我會多打幾次。”她動了動身子,叫他坐,但他舍不得鬆手,緊緊地摟著她不動彈。
在她的氣息裏沉醉夠了,他才嘬起唇去吻她,但她把臉扭開了。他很敏感:“你怎麼了?”
她忽閃一下黑黑的睫毛:“沒什麼。”
但他明顯看出她有什麼。她的眼神飄忽不定,眉頭微蹙。他小心地詢問:“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她搖了頭:“我情緒不好。”
他撫著她的臉:“為什麼?”
她說:“你別管我,不關你的事。”
他將她的短發攏向她的耳後,捧起她的兩腮:“怎麼不關我的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不開顏,我也不高興。你說給我聽聽,什麼事讓你心煩,讓我來分擔一下你的煩惱。”
她從他的懷裏出來,看看他,抿抿嘴巴。他這才發覺,她穿了條淺藍色底綴細碎白花的的確良連衣裙,腰掐得恰到好處,身體的曲線被清晰地勾勒出來。即使是煩心之時,她也亭亭玉立地站著丁字步,保持著高雅的氣質與風度,使他聯想到舞台上的她。她想想說:“我還是不說的好,免得你也跟我一樣心情不佳。”
他把雙手擱在她肩膀上,注視著她:“你不說,更讓我心神不寧呢,我不替你擔心,還有誰替你擔心?”
她咬咬下唇:“好,我說,不過你答應我,一定要冷靜,不要生氣。”
他鄭重地點頭:“好,我答應你。”
她歎口氣,望著窗外說:“其實呢,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就是弄得人心裏不舒服……合唱隊準備添置十幾套演出服,上午我到服裝廠拿了一套樣品來,在屋裏試穿的時候,主任來了,說這服裝不錯嘛,扯扯衣擺,拉拉衣袖,又摸摸腰,接著就把手放到我胸脯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