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機械地往口裏扒飯,隻覺味同嚼蠟,腦殼裏轟鳴不已,好像有一輛摩托車在疾駛。吃過飯,他在機器噪聲中徘徊,看似在作巡回檢查,實際上對那些儀表指針視而不見。想象中飆飛的摩托車令他心煩意亂。莊姝,那真是你?你那玉色的手臂真環繞在那個陌生男人的腰間?你是去幸城,你是讓摩托馱你回到你的過去?那到底是怎樣的過去?我不淺薄,我不想淺薄;我不狹隘,我決心不狹隘,我無意探究你的過去,我沒有這個權利。我不求擁有你的過去,但求擁有你的現在和未來。這個騎摩托的男人是你過去的一部分嗎?你並沒有斬斷同過去的一切聯係是嗎?有一點你要明白,你可以不愛我,可以拒絕我,但不可以羞辱我,我有我的人格與尊嚴,我可不是一般的人,不是一般的工人,你美得令人心顫,人見人愛……我不允許別的人愛你!你身上已被我打上了愛的印記,你是屬於我的……我要把你供奉起來,你是我的神,我的維納斯,你主宰我的命運……你是那麼好,你那麼優雅美麗,那麼熱情似火……你使我的心靈和肉體享受至高無上的快樂,使我的靈魂出竅……我決不聽信那些話,那是小心眼女人的小詭計……我太愛你,我不能失去你,隻有你能重塑我的生命,隻有你是我生命中的詩……
在他紛亂的思緒中時間悄悄溜走。簷下斜射而入的陽光撩撥著他的眼睛。隻差半小時下班了。他拖過水管來衝洗地麵,做交班準備。他捏癟膠管口,讓水呈扇麵衝刷開去。一雙趿拖鞋的腳從眼角餘光裏走過,一看,又是馮彤彤,端著臉盆往浴室方向去了。分析室通常比其他崗位早交班半小時。馮彤彤衝他笑了一下。他對這笑沒有感覺,繼續埋頭衝他的。灰塵被水趕進了地溝,但地麵到處濕漉漉的了。
衝完地,危思又抓起棉紗擦拭泵體。姚漢金在值班室填寫交班記錄,謝建華則站在門外東張西望看風景。謝建華是剛分配來的徒弟,明確要他帶,但他從不叫他師傅,而是直呼其名,人也懶,一搞衛生就躲到一邊。他也懶得叫謝建華,不是一天兩天,叫得過來的?全靠自覺。叫他還不如自己多幹一會。
搞完衛生,洗了手,就隻等人來接班了。但突然間牆上鈴聲大作,緊急停車的紅燈亮了。他立即朝姚漢金招手,大步奔到合成塔下,將P4大閥套上套筒,雙手抓住猛扳。閥門實在太重,猛扳一次,隻轉動一點點。待姚漢金趕來幫忙,才大幅度旋轉起來。與此同時,他指揮謝建華去打開減壓閥。
一鼓作氣將大閥關死,剛伸直腰籲口氣,隻聽地溝裏噗一聲響,一股白煙騰空而起。他一驚,立即判斷是減壓不及時,管道內超壓,高壓液氨將法蘭墊圈刺破了。他飛奔到控製屏前,按下了停車鍵。馬達霎時停止了旋轉,噪聲驟然消失,車間裏平靜下來,隻有排放閥發出尖利的呼嘯。他狠狠瞪了謝建華一眼:“你怎麼搞的?”戴上防毒麵具,去完成餘下的停車步驟。
地溝裏不斷冒出白色煙霧,那是氣化的液氨。前後閥門都已關死,隻有泄漏點所在一段管道中的液氨無法控製,隻能等它泄光。白霧不斷升騰,彌漫,空氣變得火辣辣的了。濃度很高,防毒麵具已失去效用。他忍著肺部陣陣刺痛,強憋著氣,將最後一道閥門關死,才從煙霧中衝出來。他跑到廠房外,雙手在腋部和襠部亂抓,氨氣與水分發生反應,好似無數口針在那裏紮。
他滿麵大汗地喘氣,泵房裏氨霧越來越濃,一陣風吹來,白霧南移,頓時將廠房一側的簡易浴室包圍得嚴嚴實實了。他心裏一緊:馮彤彤不是在裏頭洗澡嗎?
他將防毒麵具往地上一扔,用打濕的衣襟捂著鼻子衝進氨霧彌漫的值班室,從櫃子裏抓出一個氧氣呼吸器,心急火燎地背上,戴好麵罩,旋開氧氣開關。泵房裏一片白茫茫,能見度不到一米,他憑著記憶迅速穿過泵房,摸索著到了女浴室的門口。
他用腳猛踢浴室門,裏麵沒有任何回應。他低頭衝了進去。裏麵水汽加氨氣,一片渾沌。他吐口痰擦了擦麵罩鏡片,還是看不太清。他向水龍頭走過去。突然他被什麼絆了個踉蹌。蹲下身子,雙手一摸,是一具裸露柔軟的人體!他使勁睜睜眼,再湊近一些,馮彤彤豐滿的軀體赤裸裸地呈現在麵前。她雙目緊閉,已窒息得不省人事。他顧不得多想,取下一件馮彤彤掛在牆上的換洗衣服蓋在她身上,抱起她就往外闖。在浴室裏轉了兩圈他才找到出去的門。馮彤彤又沉又滑,墜得她雙臂仿佛即刻要斷裂,他拚命支撐著,向明亮的地方趔趔趄趄地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