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山,橫亙在這個偉大邦國西北部邊陲的最大山脈。殘陽之下,峰巒如踴躍起伏的獸脊,山尖上還頂著亙古不化的皚皚白雪,一路滾滾向東。
但眼下,一股濃鬱的血腥和殺戮的氣息,正在一處山穀裏漂浮著。
各種人形和獸形的屍首,已經橫七豎八地躺滿了整個小山坡,至少有數百之眾。
折斷的兵器和箭矢俯拾可得,難以搬動的重傷員被無奈地拋棄在草叢裏,有的抱著斷臂,有的捧著腹部流出來的腸子,痛苦地呻吟著。
從每一陣刮過的風中,似乎都能聽見傷員的生命一點一滴消逝的聲音。
大山的深處,一支殘破的獸戰士隊伍正在艱難地行進著。隊伍約有一百多人,其中一半是女眷和傷員,而且代步的腳力很少。有的強壯的戰士甚至要背負兩名傷員。
空中不斷傳來兀鷲的嘶鳴,很難說那不是敵人的眼線。滅族的命運每分每秒都可能找上門來。
支撐著他們艱難前行的,是最後一絲希望,或者說一個承諾,來自大山深處那偉大人物的承諾。
沿途的草叢中,偶爾散落著一些殘破的獸神神像,已經被歲月侵蝕得不成樣子。但獸戰士們有意不去看它。紅教統一了這個邦國後,獸神就被認定為是邪神,紅教的神廟已經遍布邦國,偏僻荒涼的山野也有紅教的山神鎮守。獸戰士們早已經沒有了自己的神。
這支隊伍中,為首的是一個魁梧之極的犀頭獸將軍,他的軀幹巨大得可怖,連那套從最大塊頭的敵人屍身上剝來的甲胄都明顯地小了,隻能勉強遮蔽小半截身體。
他強壯的頭顱上,猙獰的黑角彎向空中,恐怖的一圈圈螺旋上尚有敵人未幹涸的血跡。
將軍的腰部有一個不大的傷口,入肉並不深,卻隱隱發出腐臭的氣息。那是敵人的咒士給他留下的傷痕,傷口會加速潰爛。如果沒有咒術的治療,這個傷口將永不會愈合。
但將軍已經沒有工夫考慮這些。他思索的是族人的命運。不時有火花從他眼中一閃,那代表憤怒,但隨之又被深深的迷茫淹沒了。
“大人,阿爾瑪似乎……快不行了。”一個獸兵從背後趕了上來,小聲地說。
獸將軍揮手招呼身邊的隊伍快行,自己來到隊尾,察看阿兒瑪的傷勢。
這個勇敢的犀族少女是將軍的侍衛頭領,平時英勇善戰,不輸於最強悍的男子。隻是此刻,她的胸前多了一支烏黑的弩箭,不住有一股股細小的血從傷口淌出來。
她雖然穿了一身劣質的皮甲,但根本無法阻擋住敵人精良的箭矢。
“將軍,為什麼我們沒有咒士,為什麼……”她吃力地從懷中摸出一條銀項鏈,半塊碎裂的金鐲子,“這是我的錢,請拿去請咒士吧……”
少女的聲音越來越弱,終於沒有了聲息。
將軍沒有說話,把銀鏈和碎鐲子塞回她的懷裏,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一段艱難的行軍後,半夜時分,這支殘破的隊伍終於接近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古舊的木屋,孤零零地佇立在茂密的菩樹從中。屋子到處覆滿蒼苔,屋側堆著高高的柴垛,一切都像是個深山裏的普通農戶。
隻有門前立著的一個紅教的神位,散發出莊嚴的氣息。
犀頭獸將軍來到木屋前,眼中含著熱淚,雙手作了一個笨拙而生疏的合掌手勢,跪伏了下去。
隊伍裏,絕大多數戰士都跟著跪了下去。有少數戰士臉上帶著倔強的神色,似乎並不願意跪拜,但在身邊人的勸導下,他們也都跪了下來。連傷員們也在別人的幫助下跪倒了。
“偉大的山神啊!”將軍含淚訴說道,“昨天夜裏,你們紅教的軍隊又侵襲了我的族人,殺死我們的老人、婦女和兒童,抓走了我們最壯實的青年。他們要把我們的青年變成惡鬼,煉成一種沒有魂靈、沒有信仰的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