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民國的江湖 第九章 交際花為誰盛開
一個沒有女人出現的江湖不是真的江湖。
如果“交際花”是一個褒義詞,那中華民國的頭號交際花非林徽因莫屬。她的客廳是整個民國史裏最溫馨、美妙、高雅,同時又充滿智慧的地方,隻有各個行業最一流的學者才有膽量出現在那裏,什麼大官政客,什麼大財主暴發戶,什麼軍閥大帥,連這裏的邊兒都夠不上。但是,偏偏“交際花”是個貶義詞。
“交際花”是公共情人的代名詞。
她一定是一個誰見了都會有三分愛戀的人,三言兩語就能讓人引為知己;
她一定要漂亮,這樣就會讓男人不由自主地心軟,但也不能太漂亮,否則就會早早地成為大牌兒男人的囊中物,離開交際場;
她的父親一定要是個紳士或自由職業者,這樣可以很有錢,同時讓她超越政治和行業的束縛;
她一定要會唱戲,而且,在人人都能哼上幾段京戲的時候,她偏偏能唱幾句昆曲,清雅脫俗,還能加上漂亮的身段兒。
她一定要懂所有的學問種類,至少畫家來了她能談談徐悲鴻,歌星來了他能講講百老彙,曆史教授來了她能拽幾句漢唐古跡,文學大師來了她能背幾首唐詩宋詞,就算物理學家來了,她也能聲稱她懂得牛頓定律;
她一定要有一個全城最大的衣櫥,每一件都是最時髦的款式,而且都是限量版;
她一定要身體健康,同時又經常鬧點小病,這樣可以有足夠的話題和由頭讓客人們來和她見麵;
她一定要會外語,當外國人到了客廳,她會因為流利的翻譯成為人們目光的焦點,這可以鞏固她永遠的女主人的地位;
她一定要愛上客人中那最浪漫的一個,這樣可以得到最多的讚美,但又不能玩真的,以免冷落了其他男人的癡心……
說到這兒,我們已經明白,交際花實際就是一個演員,她每天都在自己的客廳上演自己。她沒有為社會創造任何東西,隻是充當了男人們之間的潤滑劑,幫他們製造了一個嘻嘻哈哈解決問題的地方。
毫無疑問,民國的交際花是交際花叢中開得最燦爛的,甚至可以說,當那幾株交際花謝了,竟再也沒有真的交際花了,再有,也無非是到處都能找到的假花真草。
民國的交際花之所以開得最燦爛,是因為交際花本人和整個社會的反差太大——在一個大部分婦女仍然在裹腳,大多數男女還授受不親的時候,交際花們直接到了世界時髦的巔峰,她們接待了當時世界上最有名的人;她們有後代交際花們不具備的良好的教育,甚至,她們總是處在交際花和林徽因之間那種微妙的狀態,稍一用心,就是林徽因。
交際花就像真的花,總是要謝的。交際花凋落的時候,當年的客人往往早就忘了她,她人生的部分時間,都在落寞的窗前,想念過去的喧嘩。人們隻能在老年報刊上才能偶然發現她的名字,或者,當提到某個著名男人時,提起她和他的緋聞。
你可以鄙視她,公開聲稱討厭她,裝作不知道她的名字,以此來證明你的清高,但是,你也許永遠難以保證,當你出現在她麵前時,你會忍住不去愛上她,你甚至難以抗拒她的微笑。你更難以保證,當見過一次麵之後,你不會自己製造一個理由,再次出現在她的客廳。或者,有時,你為了自己前程,利用她的客廳來見你想見的那個大人物……
即使是民國的交際花,也畢竟是花,她們總要凋謝。最著名的交際花們,都在容華褪去的前夕嫁了人,但是,不幸的是,她們都嫁錯了人。當她們終於找到自己心中的良人時,她們已經快要老了,再也不是當年的花朵。
一朵交際花就是一部書,一出戲,一部鑲著花邊的民國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