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慕容府喬遷,到了臨近沛縣的城,她得了父母應允,獨自一人帶著家丁廝,來到了吳府。
當她敲開吳府大門的時候,便聽著守門的廝喚她笑笑姐,她心下微微一愣,頓時便覺得怪異。
母親與她,虞笑入吳氏一族,隻是被培養成歌舞姬妾,借機幫襯著吳氏一族謀奪下。所以她一直以來,才對虞笑歉意十足,大抵覺得若非她身子骨不濟,或許在這方麵的選擇會更加公平一些。
可她沒有想到,府中姬妾,竟是地位如此之高,能夠讓人……稱之以‘姐’二字。
沒有等到她詢問提及,屋內便傳來一聲清潤的問候,緊接著,她便見著一人黑色錦靴,出現在她的視線之內。
“是慕容姐?”低低的問話,宛若春風拂麵,即便沒有去看那人的臉容,慕容嫻雅也知道,他彼時定然含笑而溫柔,定定然看著她。
“不錯。”她慣性的低眉,稍稍行禮:“我是虞笑的姐姐,慕容嫻雅。”
話之間,她已然抬眸朝著玉帶蹁躚的青年,一刹那間,便對上了他那雙璀璨熠熠的深邃眸子。
那是個生的很是溫文爾雅的青年,比起她豆蔻年華,顯得成熟而穩重。他嘴角含著七分笑意,多情而又風姿卓越,隻一眼便讓她失了心魂,忘乎所以。
“我知道,”那青年潤澤如雨的嗓音,不期然墜下:“你與笑笑生的很是相像。”
那一聲笑笑,讓慕容嫻雅如夢驚醒,她眉梢不由自主的一蹙,轉眼便又是斂眸不敢看他。
“想必這位就是吳公子了?”大家閨秀,多數不得直直盯著男子去看,因而她克製著心中的顫意,裝作一副平靜的模樣。
她彼時並不知道,母親的那門親事,其實就是吳氏一族最為負有聲望的吳幽,所以心中除了控製不住的悸動之外,便是對虞笑生出的幾絲羨慕。
凡人其實都是複雜的,從前她心裏頭雖是對虞笑有愧,但到底還是自私的慶幸,自己有體弱之症。可自從見了吳幽以後,她滿心滿心的,竟是對虞笑的豔羨,她想啊,若是她當初取代了虞笑,是不是這些年的光陰,便都是她陪在他的身邊,聽著他寵溺的喊一聲:雅兒。
“正是在下。”吳幽頷首,淡淡道:“笑笑今日出了府邸,若是慕容姐不介意,不妨隨在下飲茶一盞?”
他喊著虞笑——笑笑,可對著她卻是左一句慕容姐,又一句恭謙有禮,聽得她深覺刺耳不已。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表現的很是溫婉,點頭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恰巧嫻雅也對笑笑近來的生活,很是關心。”
冠冕堂皇的話,誰不會呢?縱然此時她滿心皆是吳幽,也不會有分毫透露。
“我那時候並不知道,有些東西一開始便如倒刺一樣,深深紮進我的心裏,等到我發現的時候,這倒刺已然根深,再想要拔起,便是要受著錐心之痛。”她抬眼,看向莫長安和夜白,忽然笑了笑,感歎:“你們兩位倒是比我幸運許多。”
何止是幸運許多呢?莫長安與夜白,兩情相悅,一眼可見。而這些年,她求而不得,做了虞笑整整十多年的替身,一直到如今虞笑登堂入室,她卻不死不活的躲在這種陰暗的地方,生不如死。
隻是,這一句感歎,聽得莫長安摸不著頭腦,但夜白卻是神色幽深,看起來好似懂得她的深意。
“那一日,我與公子沏茶品香,談及詩書禮樂,很是歡心。”慕容嫻雅繼續張了張嘴,那張貌美依舊,仿若吸了人血的臉容,有幾分失意漫過:“我不是沒見過世家公子,也不算是那等子待字閨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姐,所以在與公子相談之後,便愈發忍不住為之傾心……”
她父母的確疼寵她,慕容府中,子女不少,但唯獨她受到的操持最多,以至於連帶著對虞笑的那份愛意,她父母皆是給了她。
所以,她也曾見過王孫公子,也曾與家中兄弟嬉笑怒罵,唯獨吳幽對她來,恰是其好的走進了她的心尖。一如初見時那驚鴻一瞥那般,她被他的行為舉動,談吐風流,歡喜的一談糊塗。
所以那一日,直到夜幕降臨,她才不得已離開了吳府。臨走之前,她還極為慶幸,好在今日沒有遇到虞笑,如此她才有借口再次前來。
但那時她並不知道,見不到虞笑不是因為虞笑晚歸,而是因為吳幽刻意隱瞞了種種,乃至於她母親之所以同意讓她前來,也是因為吳幽提前授意。
若是知道這些,或許慕容嫻雅就會明白,其實從一開始,她就踏入了吳幽的謀劃之中,他親手拋棄虞笑,便要借著她的存在來彌補失去虞笑的痛……她要的是吳幽,可吳幽要的卻隻是虞笑,哪怕不是虞笑本人,隻要是與她生的一模一樣,便足夠了。
慕容嫻雅閉上眼睛,繼續道:“在那之後,我幾乎每隔幾日便都要前去吳府,打著去看笑笑的旗號,其實所有的心思都在公子的身上……”
她父母自來便寵著她,所以她存了幾分想法,若是可以,她其實想要推拒了那所謂的‘親事’,無論如何都要與吳幽在一起。
她一直以為,吳幽對自己並不是沒有情意,他總是噓寒問暖,總是不勝其煩的陪著她,品茶看,吟唱詩句。他從來不會問她,為何日日都要前來,也從來不會提及,為何她分明是要看虞笑,卻在每每見不到虞笑之後,絲毫不顯傷懷。
所以,初識情愛,她以為吳幽對自己也是情意綿綿,隻是他這人過於潔身自好,所以兩人相處的時候,總是發乎情、合乎禮。
她自發的將一切若即若離視而不見,隻望著他對自己好的時候,便一心想著荒地老。
那一日,她終於忍耐不住,同她母親了心中想法。
她溫婉不錯,但也異乎尋常的固執,或許這是因著父母向來對她千依百順,所以當她提及要推了婚事的時候,看起來是那麼的毫無畏懼。
但下一刻,她便聽她母親道:“雅兒,你日日都去吳府,為何忽然要推拒了這樁婚事?我以為你當是歡喜公子才是。”
“歡喜公子?”慕容嫻雅愣在原地,臉色頓時漲的緋紅,因著激動的緣故,她頭一次聲音發顫:“母親是……吳公子……吳幽,他與我有婚事?”
她想啊,若是她母親點了頭,她便是這世上最為幸福的人。
畢竟比起那些盲婚啞嫁,如此兩相愛慕不是更讓人為之豔羨嗎?
“是啊!”她母親點頭,語重心長:“吳公子早些年是要娶你為妻,我與你父親商議了一番,覺得他的確值得托付終身,才點頭應下這樁婚事。他是個有大謀略的人,你兄弟幾人又恰巧望著致仕……”
她母親絮絮叨叨了許多,她除了那句托付終身之外,便再聽不見任何,這世上,大概沒有哪件事情比起心中所悅之人正是如意郎君來的令人歡喜不已。
所以,那她等不及許多,借著出府采買胭脂水粉的理由,兀自領著廝到了吳府。她第一次到吳府的之後,便與吳幽有過約定,是他日要登門造訪,必定率先遞上拜帖,畢竟吳幽瑣碎之事許多,並不是日日皆能相陪。故而接下來的每一次造訪,她都按照吳幽所,且絲毫沒有例外之舉。
但她到底忘了,若是吳幽當真歡喜她,又何必如此心謹慎?
那一日她沒有提前遞上拜帖,一切皆是心血來潮,但她沒有想到,就在她抵達吳府前頭之際,在馬車中聽到了吳幽的聲音。
她滿心歡喜,以為是心有靈犀恰巧遇著,可怎麼也沒有想到,掀開車簾一角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僵在原地。
雨雪紛紛,她望著吳幽手執一方大氅,看著府門前女子嬉笑放肆,眉眼染了三分深邃與笑意。
那是他從未對著她露出的笑容,如此繾綣而寵溺,就像是捧著掌心至寶那般,那素來多情的眼眸,第一次看起來如此專情。
“公子昨兒個可答應我,若是我贏了就把雪山雲霧送與我一些的。”姑娘笑意闌珊,蹲在厚厚的積雪之中,秀氣的手撚著一個雪球,似乎要堆什麼。
“可你昨夜分明是使詐了。”他無奈一笑,傾身上前:“我昨夜不過出去一趟,你便換了棋子,這贏得是不是不太光明磊落?”
話雖這樣,但他還是一步一步走向她,手中大氅被他抖動開來,為她緩緩披上。
那一舉一動,宛若習以為常那般,就連他自己也沒有想過,對待一個舞姬……一個府中培養的暗器,不該這樣心翼翼的嗬護。
“誰我動了棋子的?”虞笑白皙的臉被凍得紅撲撲的,她眨了眨眼睛,回以狡黠的笑容:“公子如何能證明,我動了棋子的?無憑無據,就要願賭服輸。”
或許最初的時候,慕容嫻雅與虞笑很是相似,可日子久了,她們在不同的環境下長成,便再不複當年模樣。有時候,隻堪堪一個笑容,便輕易讓人分辨出其中差距。
“你倒是如此會爭辯起來了,”吳幽顯然並不以為然,字裏行間,依舊是寵溺非常:“罷了,兵不厭詐,我既是輸了,便願賭服輸一次好了,省的你這妮子四處道,把我的好名聲都給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