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這已經是靜王妃昏迷的第三個年頭了。
三年了,她就那樣安靜地睡著,無聲無息,不活不死。
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麼昏迷的。也沒有人知道她何時會醒來。
靜王卻一點也不著急。他平時從不去看望自己的王妃,隻有在每個春天和秋天到來的時候,他會帶著昏睡中的王妃,來到京城繁華地段的一個種滿桃樹的宅院裏,抱著她坐在院子中,春日看桃花飛舞,秋日聞果實飄香。
有人說靜王對王妃情深似海,有人道靜王實乃冷酷無情之人。也有人道,其實靜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愛不愛王妃,他隻是在等待,等待她醒來,和他對決一次萬箭穿心。
(一)
蘇年十八歲時,已經是箭穀最厲害的殺手。
箭穀的獨門劍法箭流劍已經被她玩得登峰造極,一旦出手,無人能敵。
更關鍵的是,她的服務特別好。
隻要主顧下了單,蘇年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把目標的腦袋送貨上門。
而且幹活幹淨利落,不留一點後患。主顧讓她去殺一個人,她會友情附送那人全家的腦袋。隻要她進了目標的家門,揮起穿心劍,就不會有一個活口留下,包括老人小孩、雞鴨貓狗。狠得令人發指。
所以她在京城好評如潮。
找她的主顧,出價也越來越高。
蘇年盤算著,照這麼幹下去,再有兩年就可以在京城二環裏買一套種滿桃樹的宅院了。
不過她也有危機感。練了那麼多年箭流劍,她始終沒能練成最後一招,也是最最最最最最厲害的一招——萬箭穿心。
聽說此招一出,劍氣如虹,如萬箭齊發,方圓一裏之內無活口。
蘇年太想練成這一招了,可是怎麼都不得要領。她需要高人指點一下。
但是箭穀已經很多年沒有人練成這一招了。曾經會這一招的,隻有蘇年的師父。
二十年前,師父是江湖上最厲害的殺手,每年的箭穀最佳殺手獎拿到手軟。可是突然有一天,師父滿身是血的被人抬回來,奄奄一息。傷好以後,他就不拿劍了,二十年來隻收了一個徒弟,就是蘇年。
師父從來不提是誰把他傷成那樣,這成了一個謎。大家都猜,能把當年江湖第一殺手打得半死,一定是高人外的高人。可誰也沒聽說過這樣的高手……太神秘了,太神秘了。
師父這些年迷上了煉丹,閉關在深穀之中,很少出來。蘇年等啊等,終於等到中元節,師父出關,她果斷將他攔下,請他指點一二。
“小年年啊,你幹嘛想練萬箭穿心?”師父摸著蘇年的腦袋,笑眯眯地問。
他這聲肉麻的“小年年”把蘇年叫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她強忍住嘔吐的衝動,回答道:“因為我是個有追求的殺手啊。”
“哦。”師父在樹蔭下隨意一躺,“那你練吧,師父看著。”
蘇年拔出劍,默念口訣,緩緩起劍。劍越舞越快,刹那劍氣飛湛,浮光翩翻,四周的樹葉紛紛而落。
到了最後一式,劍氣突然破滅,蘇年的萬箭穿心又失敗了。
師父抖落身上的樹葉,誇讚道:“小年年不錯啊,劍法又有長進了。”
“那我為什麼練不成萬箭穿心?”蘇年很苦惱。
師父微微一笑:“因為你不夠無情啊。”
萬箭穿心的劍譜上有這麼四個字:“斷情絕念。”
蘇年不以為然:“我不夠無情嗎?我連目標家裏的狗都殺,還不夠無情?”
師父大笑:“這哪叫無情啊?”
“那什麼叫無情?”
“嗯……”師父想了半天,說:“據我所知,現在江湖上有一個叫落商的殺手練成了萬箭穿心,你去找他學學什麼是無情。”
蘇年眼睛一亮:“我去哪裏找落商?”
“師父不造啊。”
蘇年無言以對。師父站起身,“師父該去祭拜故人了,改天再跟小年年聊。不過啊……”他收了笑容,“師父不希望你練成萬箭穿心。”
不等蘇年問為啥,他就施施然走了。
(二)
蘇年打算去尋找那個落商,然後拜他為師。還沒出發,忽然來了個大單子,光是訂金就頂蘇年一年的收入。如果幹成了,酬金足夠她在二環內買一棟大宅院,足夠她在宅院裏種滿桃樹,春天在桃花飛舞中舞劍,多麼愜意。
當然,錢多就意味著任務難。這次刺殺的目標,是當朝皇四子,靜王霍子安。
這個靜王自幼體弱多病,前年病情惡化,去神醫穀休養了兩年。病養得差不多了,最近打算回京。
蘇年那位神秘的主顧讓她在靜王回京的路上幹掉他。
這天,蘇年估摸好時間,埋伏在城郊樹林裏等候靜王。她算了算,再有一炷香他的車駕就走到這了。
但是等啊等,等了一個時辰,還是沒動靜。天兒熱得出奇,蘇年快被烤幹了。
中暑暈倒之前,她終於看到前方來了一大隊車馬甲兵。
提一提精神,準備幹活。
突然,前方的樹叢間有幾抹黑影閃過,向那隊車馬迅速移動。憑經驗,蘇年看出這是另一撥殺手。
也不知道這靜王造過什麼孽,那麼多人想殺他。
那撥殺手有七人,身手極好,一出手,就幹掉了十個護衛軍。
樹林裏頓時亂作一團,喊殺聲、刀劍聲聲聲悅耳。
護衛軍很快撐不住了,殺手漸漸向中央那輛馬車靠近,車裏的靜王危在旦夕。
蘇年才不能容忍別人搶她的生意,幹掉靜王之前,得先把這幾個攪局的殺手搞定。
箭穀的第一殺手可不是吃素的,穿心劍一出鞘,便無人能敵。
那撥殺手很快落於下風,死了三個,剩下四個受了傷,但愈戰愈勇,和蘇年纏鬥在一起。
蘇年今天有點中暑,狀態不太好,一時竟被他們纏住了。
最後她一發飆,使出絕殺招,劍氣橫掃,一下子削掉了四個殺手的腦袋。
收起劍還沒站穩,蘇年忽然感到身後一陣勁風,她立即旋身,沒料到那勁風比她的身手還快,隻聽“撲”地一聲,她被紮了個透心涼。
失去意識前,她看到紮在自己胸前的菱形刀柄,閃著暗金色的光芒。
(三)
某日終於醒來,一縷明煦的晨光瀉入眼底,蘇年眯了眯眼,望向窗邊搗藥的素衣男子,輕輕道:“我在哪裏?”。
素衣男子轉過頭,極清雅的容色,讓人想到了雪鬆白梅,冷月潤玉。他微微勾唇,溫煦的笑容如春光融瀉,照進人的心底。“終於醒了,我也可鬆口氣了。”
蘇年試著起身,胸口卻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悶痛不已。
“不要動,你傷得很重。”男子走過來,扶她重新躺好,為她蓋好被子。“你在我家。”
“你是誰?”
男子的目光溫潤沉靜,“我是靜王霍子安。”
蘇年一愣,這才想起受傷前發生的一切。頭一回在執行任務時受那麼重的傷,居然還被刺殺目標救回家……這要是傳出去,她這第一殺手的名聲就玩兒完了。
真是鬱悶。
“姑娘,你叫什麼名字?”霍子安問她。
“呃……”蘇年一時想不出個假名,情急之下脫口而出:“小年年……”
說完恨不得呼自己一巴掌,自己這是被師父洗腦了麼……
“小年年?”
“呃,肖,肖念念。”
“念念。”一縷笑容自男子唇邊蕩漾開,“多謝念念姑娘救命之恩。”
蘇年心想要不是你的命太值錢,本姑娘也不至於下那麼大血本。
她訕笑:“彼此彼此,靜王殿下不也救了我一命麼。”
霍子安的眉心微微一蹙:“救不救得了你,現在還不好說。”
“嗯?”
“那暗器上淬了一種毒,叫做‘尋機’。這種毒會壓製你的內力,侵蝕你的心脈,最終讓你血脈枯竭而亡。”
蘇年半信半疑,試著暗運內力,心脈驟痛,果然有異。
她更加鬱悶了,“上哪兒能找到解藥?”
“沒有解藥。”霍子安輕輕一歎。
蘇年不鬱悶了,她絕望。
“別怕。”霍子安輕聲安慰她,“我在神醫穀待了兩年,學了些藥石之術,我會盡全力在你毒發之前配出解藥。”
蘇年咬了咬唇,“那……還有多久毒發?”
“從中毒開始五十一天,現在還剩四十天。”
“嗚嗚嗚……”蘇年用被子捂著頭,生無所戀地唱道:“等有一天,我悄然死掉,請把我埋在,在這春天裏……”
霍子安失笑,拍拍她的背,哄慰道:“沒事的,真的沒事的,念念姑娘不會死,相信我。”
不知為什麼,他柔潤如水的聲音讓她感到很安心,旋即又很悲憤——堂堂名滿京城的殺手,居然要把生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要殺的人身上。
真是羞恥啊。
(四)
霍子安是個守信用的人,從他說了要盡全力救她,這些天一直埋首在藥房裏,很少出來。給蘇年送飯換藥的燕然是霍子安的貼身侍女,她時常在蘇年跟前絮叨:“我家王爺的病剛養得好點兒了,照這麼勞累下去,非垮了不可!”
蘇年問:“你家王爺是什麼病?”
燕然卻沒有回答。
傍晚時霍子安來了,幾天不見,本已十分清臒的他又瘦了,憔悴了,剔透的容顏蒼白如雪,襯得那雙瞳眸清明的眼睛,更加漆黑瑩透。
向來殺人不眨眼的蘇年,心底居然生了一絲愧疚。她不明白這樣好的人,怎麼會有那麼多人想置他於死地。
霍子安把住蘇年的脈,並囑咐她:“你根據我的提示來運行內力,這樣我就可以通過你的脈象獲知尋機在你體內的情況。”
蘇年默念心法,運起內力。偶爾睜眼悄悄打量霍子安,萬頃月光透過窗紗映在他冰雪無暇的臉上,描摹出秀致分明的輪廓、溫潤如水的眉眼,宛如謫仙一般。
這樣清漣出塵、雍容絕世,又有一顆醫者之心,世間怎有這樣完美的男子。
也許是太完美,所以人們都想毀了他。蘇年卻忽然有點不舍得了。
又過了幾天,霍子安研製出一味藥,據說可以將蘇年血脈內竄行的尋機暫時壓製住,保護她的心脈。
“這藥吃下去後,可能會有痛苦。”霍子安將盛著黑色藥汁的碗遞給蘇年,“不過,撐過今晚就好了。”
蘇年心想本姑娘五歲開始練劍,八歲開始殺人,刀山火海,什麼苦沒吃過,什麼陣仗沒見過,還怕一碗勞什子藥?
結果她被這碗藥輕易打倒了。
從沒有這麼難受的體驗,像有無數帶火的小螞蟻在啃她的骨頭,咯吱咯吱,啃得她徹底沒脾氣。內裏燙得似火,肌膚卻冷得似冰,手腳不住地痙攣發抖。
她呻吟著跌下床,四處翻滾,頭往地上撞。
有腳步聲快速靠近。她被拉起來,圈進一個溫熱的懷抱,呼吸間滿是沁人心脾的藥香。
“不要怕,不要怕。”是霍子安的聲音,如清涼甘泉流入她的耳中,片刻紓解了她的痛苦,“忍一忍,很快就好。”
他將她抱上床,為她蓋上被子,她蜷縮在被窩裏,無意識地呻吟:“冷……”
他猶豫片刻,脫去外袍,鑽進被子裏,把她環住。
她的體溫依然在下降,嘴唇發紫,手腳抽搐。
他在她耳邊輕輕道:“念念,得罪了。”
他褪去兩人的衣服,從她身後緊緊抱住她,胸膛貼著她的後背,用溫熱的肌膚保存她的熱量。
蘇年終於安然睡去。
第二天醒來就有些尷尬。蘇年抱著被子縮在角落裏,大眼睛無辜地眨巴眨巴,“我……我不負責啊……昨晚什麼都不知道……”
霍子安聞言忍不住笑了,白皙如霜的麵頰染了一抹淡淡的緋雲,就像美璧生了暖瑕。
蘇年不禁目眩神移,她居然覺得是自己“玷汙”了這個靜美如玉的男子……
他拈起她的手腕,修長玉白的指尖放在她的脈搏上,微涼的觸感,讓她心跳不穩。片刻過後,他說:“藥效起作用了,尋機暫時被壓製住了,這幾日我會加把力,把解藥配製出來。”
她忍不住問道:“我們素不相識,幹嘛對我這麼好?”
心裏說,等治好了我,我還得殺你,二環內的大宅子我是買定了。
他淺淺一笑,指尖輕掃她的鬢發,“因為念念是好人啊。”
蘇年的臉“轟”地一下燒起來。她是好人?她要是好人,這世上就沒有壞人了好伐……還從來沒有誰,說她是個好人。他們都說,那個女魔頭……
不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位靜王人長得這麼妖孽,還這麼會撩妹,讓人情何以堪?!
別這樣啊……蘇年在心裏咆哮,我還想殺你呢,到時候怎麼下得去手啊!
(五)
又過了很多天,解藥終於配製好了。
殷紅的藥水,血一樣明豔。盛在白瓷碗裏,冰雪烈火,美得幽異。
蘇年端著碗問:“喝下去,我的毒就解了嗎?”
霍子安微笑著點點頭。
他的笑容溫潤如舊,隻是那微微上揚的唇淡得幾乎沒有血色。臉色是清透的蒼白,迷離的眸子繚繞著一層薄嵐,加上一身素白的錦衣,整個人似一幅淡淡的水墨畫。
蘇年幾乎不敢直視他了。
她低下頭,“悄悄告訴你,我一直有一個夢想,就是在京城最好的地段買一套宅院。”頓了頓,她抬起頭,眼眸清亮,“不需要像你的王府那麼大那麼豪華,一個院子,兩進小房子就可以了。我要在院子裏種滿桃樹,春天桃花飛舞,在花下舞劍。秋天桃子豐收,坐在樹下吃桃子。”
“很有意思的夢想。”他笑道:“那你攢夠錢了嗎?”
等殺了你,我的錢就攢夠了。蘇年心裏說。
“你救了我,可能會後悔。”她對他道。
霍子安淡淡說:“我從不做後悔的事。”
蘇年默然半晌,一仰頭,喝下了解藥。微苦微腥微甜,說不清是舌尖的滋味,還是心裏的滋味。
霍子安靜靜看著她,眼中暮靄沉沉,散著看不透的情緒。他咳嗽兩聲,低低道:“明日應該就能恢複,我也不留你了,在外那麼久,你家人該擔心了吧?明早就回家去吧。”
他這算是下了逐客令了。蘇年心裏有點不是滋味。這麼多天,他從沒問過她的身世、她的身份,他不知道她根本沒有家,也沒有家人。他對她一無所知。
她的潛意識裏卻已經把這當成了家,把他當成了家人。
沒有人對她那麼好過。
霍子安站起身準備離開,忽然捂著胸口,重重地咳嗽起來。侍女燕然慌忙跑過來,輕聲埋怨:“殿下也太不愛惜自己的身子了……”說罷還幽幽瞪了蘇年一眼。
霍子安疲倦地擺擺手,由燕然攙扶著離開。蘇年看著他清臒的背影漸漸融化在夜色裏,終不留一絲痕跡。
(六)
第二日,蘇年的內力已經完全恢複,霍子安沒有再來為她例行把脈。她穿好衣服,拿起穿心劍,走出房間,才發現已是初秋時節。
偌大的王府很安靜,幾乎看不到人,蔥蘢的草木掩映著亭台畫壁,雅致中透著淡淡的神秘,就像這座王府的主人。
蘇年在猶豫要不要去向霍子安道別。最終她放棄了。她還有更重要的一件事要做。
出了王府,策馬奔出京城,一路向東,回到箭穀。“失蹤”了這麼多天,按理應該立即去總堂向掌門大師兄說明情由,蘇年卻避開去總堂的路,直奔七味台。
七味台是箭穀的煉藥房,藏著無數獨門秘傳的神藥奇毒,因而守衛森嚴。不過再森嚴的守衛,遇到箭穀第一殺手,也會瞬間土崩瓦解。
蘇年想了想,便坐下來,端起酒盞與他碰杯,仰頭一飲而盡。
酒很烈,一入口中,便如刀劍出鞘,鏗然奇厲,直剖喉腸。蘇年不會喝酒,區區這一杯,就讓她有些醉意了。
趕在自己失態之前,她站起身,若無其事道:“你救我一命,我還你神草丸,咱們誰也不欠誰了。後會無期。”說罷,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