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終於停了,風聲也漸漸遠去。
隻是孤山之間,卻並未晴朗,反而濕氣愈重。
因為山間有一仙。
少年水仙。
江仇眼眸間的水光還是朦朧,帶著青色的波瀾,蕩漾出一些少年人的心事。
他抬起右手,拳頭上的血色已經隱去,昨夜的暗傷也在不知不覺中恢複,隻是不久前和那具盔甲對拚時的挫敗感,卻在他心裏刻上了烙印,很難抹去。
他第一次對自己的力量有了新的認知。
他知道,這一次戰鬥,會讓自己再次變強,隻是,已經不會隻是局限於肉體的強橫。
畢竟,現在的他,除了是一隻妖,更像一位仙人。
想到這裏,江仇轉目望向前方,瞳孔中的水色漸漸平靜,開始無波無瀾。
那具高大的黑色盔甲倒在水泊之間,剛硬的金屬外殼被水力絞殺,從裏到外,碎成一片,略顯斑駁。
這具盔甲十分強大,昨夜的戰鬥已經證明了一切。
隻是最終它還是死在了那一片流水之間。
無法反抗,無法掙紮,猶如一台機器,出現故障,平靜死亡。
盔甲上唯一的兩個窟窿顯得有些猙獰,原本的血色瞳孔已經淡去,盡顯死氣。
這具盔甲沒有溫度,沒有氣息,沒有鮮血,沒有活人或者死人應有的一切體征。
或許,它真的隻是一台殺人機器。
一台會說話的殺人機器。
就像,一個活死人。
江仇沉默了很久,忽然很想看看掩蓋在盔甲之下的究竟是什麼。
這是他從昨夜直到現在,最想知道的一個答案,也是唯一的一個答案。
於是他開始邁步,滿地水色隱去,為他讓開一條道,一直延伸到盔甲身邊。
盔甲上裸露的眼睛沒有閉合,十分空洞,像兩塊石頭,對著江仇,平靜無言。
江仇看了很久,心中情緒很多,想法很多,最後都歸於一處。
於是他彎下腰,伸出右手,觸碰到地上黑色的頭盔。
江仇可能永遠都無法忘記那樣的觸感。
冰冷,寒意,厚重,帶著絕望氣息,以及一種深沉的摩擦音。
有那麼瞬間,他感覺自己觸碰的不是一塊黑色的金屬,而是一具冷冰冰的棺材。
盔甲早已支離破碎,一股股水流從盔甲的縫隙之間彌散而出,像是給江仇騰出了很多空間,然後少年便開始用力,然後握拳,抓住頭盔的破損一角, 死命拽出。
之所以要死命,是因為盔甲真的很緊,掩蓋在皮膚之上,很難分離。
很難分離,便真的再難分離。
盔甲之上,除了神秘的金屬正在閃爍著獨特的黑色光芒,一層層僵硬古板的皮肉和經脈粘連其上,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一具盔甲,一具身體,在黑色的金屬之間交融,成為一體,無法分離。
原來,這真的是一具活死人機器。
江仇扔掉了手中的金屬和人肉,突然很惡心。
他很難想象,究竟需要怎樣瘋狂的心智和野性,才能在如今的這片大陸上,製造出這樣的怪物。
他沉默著,在這漸漸晴朗的孤山之間,為這世間的很多陰暗,有了刹那的不忍和心疼。
妖仙,終究還是少年。
曾經殘忍,奈何本性卻真。
隻是這樣的情緒,終究沒能持續太長時間。
海魂的那把刀將他拉回現實。
背上的那把大刀經曆了一夜的動蕩和戰鬥,幾乎沒有一刻停止過嗡鳴,直到那具盔甲倒下,才有了片刻的安靜。
隻是此刻,當陽光落下,刀口之下忽然激蕩出一片青色刀氣,隨後那一陣熟悉的刀鳴之音便再次響起。
這一次,江仇聽得很清晰,刀在歡呼。
他想起了奔走東海的那位少年。
然後江仇便轉身,平視,望向來時的道路。
那裏開始有陽光普照,斂去一切水色,幹幹淨淨,一片清新,很適合散步和觀光。
海魂就這樣走在路上,一步一步,神態依然冷漠,卻十分從容,望著江仇,突然平靜微笑,點頭示意。
江仇走了過去,同樣微笑,嘴角那樣的弧度,十分難得。
兩位少年在山間相遇,再次握手,一切情緒,盡在心底。
海魂的衣衫有些殘破,眼神很亮,眼角卻藏著疲倦,一如既往的風度之下,掩飾了很多的傷痕和不堪。
江仇知道,昨夜的海魂,一定經曆了難以想象的遭遇和戰鬥。
“我沒想到,你能從那樣的兩隻怪物手中逃出來。”
江仇平靜說道:“而且,你沒有帶上你的刀。”
他從背上解下那把大刀,遞到海魂手上,無比鄭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