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官道足夠長。
這匹馬走的足夠慢。
這人群足夠擁擠。
所以百裏長溪走上鑒刀台,需要足夠久的時間。
剛好,讓這城中的每一個人都有足夠多的功夫知道他的到來。
很多人從城中很遠的地方趕來,在這正午的烈陽之下,帶著絕對的尊崇和敬畏,隻想要看他一眼。
人潮湧動,愈發擁擠。
來的人越來越多,本已打開的缺口也早已被人流堵上,隻是紛擾之間卻並不吵鬧,似乎是擔心打擾到那一陣低沉卻又高昂的馬蹄聲。
江仇在原地靜立,很難想象這樣一個人物,為何會甘心隱沒在這座平凡的小城。
他的眼神始終如一,心頭卻並不平靜。
關於剛才的那一次對視,他甚至,心有餘悸。
這一點無關實力,無關身份,無關膽量。
隻關乎歲月。
百裏長溪活的很久,見的很多,感悟很深,於是才能沉穩,平靜,隻是一個眼神,便足以直抵人心。
這種力量,幾乎,接近傳說。
江仇輕舒一口氣,望著那個騎馬的背影靠近鑒刀台,心中情緒萬千,卻始終無法歸於一處。
他沉默著,將拳頭握緊,不再鬆開。
有一場戰鬥,還未開始,但他知道,總會到來。
那將會是,踏入人世以來,最艱難的一戰。
所以足夠刻骨銘心,讓他成長很多。
而此刻,海魂握刀的手也始終沒有鬆開,他低著頭,眉眼之間盡是陰霾,身前是陽光傾瀉,身後卻是陰影籠罩。
少年的心思更濃,難掩挫敗。
那一陣馬蹄聲十分清晰,從人群中傳來,擲地有聲,像是一種責問,更像是一聲歎息。
少年兒郎,英雄氣短。
這般情緒,在這一刻,愈發明顯。
而那匹高傲的馬終於是在一陣平穩的步伐中停下了腳步,安安靜靜佇立在鑒刀台下,等待主人下來。
百裏長溪坐在馬上,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等到人群開始更加安靜,諾大的鑒刀台周圍開始無聲,隻剩徐風吹過,他才平靜俯身,安靜下馬,慢慢走動,像一尊神明落地,步上高台。
台上的權貴低下了頭,沒敢起身,直到百裏長溪坐到正中那麵寬敞的太師椅上,他們才各自訕笑,唯唯諾諾坐下,卻始終沒敢去看百裏長溪一眼。
天奇子卻十分坦然,他告罪一聲,拋開所有情緒,開始走到鑒刀台上那三張巨大的檀木桌前,望著眼前紅布遮掩的三柄寶刀,臉上逐漸露出笑意。
所謂鑒刀大會,最重要的事,當然是鑒刀。
紅布之下,皆是城主李景天親自挑選的上乘好刀,每一柄都足以傾城,值得拿一生去收藏。
天奇子忽然伸出了右手,指了指第一張桌子,上麵的紅布已經漸熱,在烈日之下泛出白芒,隻是不知是陽光,還是刀光。
“今日鑒刀,且先看城主禦刀,若是有自信比的上這三柄寶刀的,自可呈上,考證屬實後,當可論功行賞,甚至封官拜爵。”
天奇子的聲音不大,卻足夠穿透早已安靜的人群,傳到每一個人耳中,他微笑示意身旁的將士掀開第一塊紅布,繼而說道:“這第一把刀,名曰赤日,以火龍之骨為身,地炎之火為刃,滄瀾古木為柄,由人族名匠無雙大師親自打造,揮刀之間炎火相隨,風雷相向,人族之內,這把赤日刀,當可排入前二十之列!”
紅布剛一掀開,一股熱浪便鋪天蓋地襲來,那柄赤日刀靜臥在檀木桌上,刀身不長,隻約六尺,刀刃不厚,隻約半寸,刀柄不寬,隻約一掌,隻是那股炎芒卻十分囂張,環繞在刀口周遭,像一條火龍橫臥,侵蝕著一切。
這檀木桌想來是布有巧妙的術法封印,堪堪將那一層火刀之光限製在桌麵三尺之內,外泄不得。
天奇子說完那些話,目光從濃鬱的赤炎之間收回,突然不動聲色回頭望了百裏長溪一眼。
隻見對方輕靠在椅背上,卻連眼睛都沒有睜開。
這把刀很強,隻是很顯然,卻沒有被百裏長溪放在眼裏。
人群中的海魂自然也看到了赤日刀,他眯起了眼睛,對另外兩把刀更多了幾分期待。
天奇子卻在這時擺擺手,不顧人群騷動,很快命令將士掀開了第二塊紅布。
這一次,是一陣寒意襲人。
第二把刀,單從外形來看,隻是一塊弧形的冰錐,沒有鋒利的刀刃,沒有寬厚的刀背,隻有一片寒霧,懸浮在刀身上下,組合成一束倒勾,散發著凜冽寒氣,冰凍了四周的空氣。
甚至,這塊檀木桌的表麵上,都已經浮上了一層細細的冰屑,若不是桌麵四角各自亮起一種玄妙的陣型,隻怕這股寒意會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