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穿著白裙,沐浴月光,在佛殿門前微笑。
她身後的門是虛掩,有光線從佛殿內傳來,倒射在這間院子的角落,更顯的明亮。
透過門縫往殿內看去,隱約能見到很多尊佛像,在沉沉的光暈間肅穆,靜守著這個夜晚。
佛殿正中的位置供奉著一位菩薩,有香燭立在身前,靜靜燃燒,飄出一股檀香。
菩薩身下有張小桌,上麵點著一盞燭火,照著一本經書。
那本經書是打開的,顯然是正被觀覽。
江仇很快將目光從月牙身上轉開,失神般望向她身後的佛殿,自然便看到了那一排佛像,也看到了那一本經書。
於是他便開口:“師姐功課做完了嗎?”
這句話十分應景,卻又有些俗套。
顯得少年不諳事故。
像是沒話找話。
月牙嘴角的笑容卻更盛,眉眼之間溫柔更濃。
她搖搖頭,說道:“還不到深夜,該看的還沒看完。隻是覺得院中的幾棵小樹有些孤單,便想來陪著說說話,每晚都是如此。隻是今夜,卻不想師弟也在這。”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一陣風,輕輕靜靜,並不紛擾,隻會讓人覺得舒服。
江仇下意識望向了院中的那一片青翠,偶爾會在風中搖擺,但是更多的時候,隻在月光下沉靜。
這些小樹,有月牙相伴,倒是勝過山間無數生靈。
而月牙說話間便開始走動,在每一棵小樹之間流連,眼中的關切無法遮掩。
這些年來,她照顧著這些樹,這些樹又何曾不陪伴著她?
山間歲月枯燥,很少有人說話,每日除了佛像和經書,便隻有這些綠色的生命陪著姑娘日升月落,很多年來,一直如此。
她早已習慣。
所以更加珍惜。
院子裏突然變得安靜,沒有人說話,隻有月牙來回的腳步聲傳來,十分清晰,一步一步,敲進了江仇心中。
江仇有些害怕。
這種害怕無關生死,無關鬼神,隻在於情緒,源於感情。
他和月牙剛見麵不久,談不上相識,更算不得熟悉。
隻是那樣的親切卻十分洶湧,像是與生俱來,很是莫名。
少年在院中默立,忽然想起了遙遠的蒙城,城中有位姑娘叫秦舞。
他們曾經相識相知,甚至生死與共。
那也是一種陪伴,隻是關乎友情還是愛情,卻無人能說的清。
少年懵懂,更不知曉。
他隻懂此刻的心意。
所以他便再次開口:“師姐,以後,這裏的小樹都由我來陪,你隻管安心做功課便好。”
這句話簡單至極,十分單純。
卻是江仇此刻所想的。
也是將來會做的。
他說出來,便算順了心意。
月牙輕輕點頭,終於停下了步子,她望著江仇說道:“老師在很久之前就跟我說過你,說你天性冷酷,生來淡漠,很不好相處。在你來這裏之前,我已經做好了改變你的準備,卻不想,師弟,原來也是這般善解人意,哪裏像老師說的那樣。”
江仇有些慚愧。
天可憐見,生而冷漠,確實是他的風格。
隻是漫漫人世路,他已經做出了很多改變。
到了這座小廟,麵對月牙,他更是收斂很多,較之以前,幾乎不是同一個人。
江仇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可人兒,感覺更加親近,少了很多生疏。
他突然問道:“不知師姐拜入老師門下已有多久?”
“自小便在老師身邊,至今十六載。”
月牙仍舊笑著,聲音十分清澈,像是一片夢囈:“我是一個孤兒,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老師。他教我讀書寫字,教我拜佛禮經,教我珍惜歲月,也教我與人為善。”
月牙的眼中有兩片月光,在瞳孔深處綻放光芒,十分透亮,很是幹淨。
江仇就這樣看著,不敢打擾。
月牙繼續說道:“在過去的很多個日子裏,我都很想走出這座小廟,走出這座高山,去外麵的世界看一看,看看人世百態,看看善惡美醜,看看大陸傳說。可是每次我跟老師提起這些想法的時候,他便讓我去讀書念經。”
江仇側目,簡單問道:“為何?”
月牙收回眺望的目光,情緒忽然低沉。
落入江仇眼中,不由一陣心疼。。
姑娘的聲音很快傳來:“我不懂人情世故,更不懂分辨人心,我隻知道,這個世界上,人性本善,我對別人好,別人自然會對好,關於這一點,我深信不疑。”
江仇搖搖頭,想說些什麼,月牙卻再次開口:“可是老師教育我說,人性本惡,如果我離開這裏,會被人欺負,會很可憐。我對老師的任何想法都很支持信任,唯獨關於這些不敢苟同。但我聽他的話,所以我不會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