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遠遠能看見村裏的房子了。華國梁家院裏的那棵大梧桐樹,也清晰的出現在眼前了。
一路的回憶與訴說,讓那些痛苦的陳年往事又在眼前過了一遍,豆豆的眼睛因為流了太多眼淚,腫得像個桃子一樣。心裏也如同壓了一塊重重的大石頭,好不容易才卸下一些重量。
時間並沒有能讓爹娘離去的憂傷消失,反倒讓那些記憶被更深的壓在了心底。越是時間長久,就愈發沉重。
豆豆總是喜歡用一張笑臉,一副大大咧咧的個性來掩藏這種痛苦。也隻有在這樣一個真正可以靜下心來回憶,而且又隻有她所信賴的大哥哥華國梁一個人在她麵前的時候,她才可以如此真切地拂去那些附著在痛苦憂傷上麵的浮塵,好好的講一次,痛快的哭一場。
豆豆是堅強的,但這個從很小就把自己當男孩看,強製自己頂天立地的女孩,會在某些時刻,特想軟弱一回。把壓抑在心裏的那份憂傷,痛苦,好好發泄一下。然後,再繼續微笑著,帶著自己的弟弟妹妹,一起迎接明天。
這些都是豆豆埋藏在心裏的不願與人說起的,可多年來的共同成長,風雨同舟,讓華國梁像親哥哥一樣,總是能夠明白豆豆的心中所想。
正是因為這種懂得,華國梁才開始逐漸放慢腳步。
一直哭,一直說,又一路走,再加上中午的驢肉火燒吃得多了點,豆豆在路邊“哇哇”吐了起來。
華國梁知道這是豆豆傷心過度的緣故。他很清楚,整天開開心心的豆豆,有時是需要這樣的一種哭泣來給自己減壓的。
他一邊在旁邊幫豆豆捶打著後背,一邊勸解道:“豆兒,反正已經快到家了,不如咱們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吧。你也好平靜平靜心情,等舒服一點了,再回家。省得花花跟壯壯看見你的樣子,再擔心!”
豆豆會意,果然就找了一塊幹淨的空地,慢慢坐了下來。
“豆兒,其實你已經很盡力了。花花跟壯壯,這幾年可是比叔、嬸在的時候,長得模樣還舒坦呢。這都是你的功勞!”
“什麼功勞,也就是沒讓他們忍饑受餓。”
“現在這世道,挨凍受餓的多著呢。你一個小姑娘,做到這樣就很好了!也別總是太難受了!不是哥誇你,你的每一個舉動,都是對得起叔、嬸的!”華國梁坐在地上,拿起一根幹枯了的小木棍,在地上重重的畫著一個個大大的一字,平和地說道。
“可是,還是可以做得更好的。就算爸爸那時候我是沒能力幫他。可娘那時候呢?我都那麼大了,要不是那晚上,我熬不住自己先睡著了,不能再幫她多編一張席子,她也就不用拖著個有病的身子,編一整個通宵,更不會累到沒命,臨了連句話都給我們留不下了。”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你又不是故意的。”
“可我,還是覺得是自己害了娘。”
“你那是胡琢磨,亂思想。誰能讓誰多活一年,一月,一天,哪怕一個時辰呢?小時候俺就聽娘說,人能來到這個世上都是上天安排的,每個人的壽命也都是有定數的,早一天不來,晚一天也不走。娘還說,每一個死去的人,都會變成天上的一顆星星,就在天上看著自己在世的親人。那時候俺爹剛走的時候,俺娘就是這麼跟俺說,俺信。長大了,就不信了,覺得娘那是為了哄俺。可現在,俺又覺得是這樣了!哪個爹娘,就是走了,不還在天上一直看著自己的孩子呢?”
“他們真的是會變成天上的星星,一直看著我們嗎?”聽了華國梁一番動情的表達,即使是白天,豆豆也在不經意間,抬起頭來,看著藍藍的天空,想像著晚上那群星璀璨的景象。忽然記起,無數個夜晚,從華大貴家收工回來的時候,還有晚上想心事睡不著的時候,自己也是曾經跟天上的星星說話的。而且,每每那樣說話之後,心裏真的是會覺得輕鬆的。
麵對豆豆的疑問,華國梁卻很是確信。
“嗯,反正俺覺得俺爸是在那看著俺的。爸剛走的那兩年,俺就一直靠著那念想讓自己總是覺得有希望。一直想著自己要做給俺爸看呢。叔和嬸,肯定也是這樣的!”
此時的豆豆眼睛突然放起光來,覺得華國梁說的這一切,自己也有了切身體會。
“國梁哥,你這麼一說,我突然覺得你講的也很有道理了。爸和娘,要不是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我們,怎麼當初爸走的時候,正好有你跟大娘送的那些錢呢?沒有它們,爹連棺材都沒得買。我們的日子肯定也過不下去的。”
“豆兒,俺說這話,不是為了讓你想起俺跟你大娘好處的。”
“我知道,可我還是這麼想。娘走的那時候,又是你們,自己家的錢都幫襯我們姐弟仨了,最後弄得咱們兩家都別得錢花,還要跟華大貴這個老狐狸去借錢,還非得要利滾利,結果害得你還得陪著我一起去華大貴家扛活。這不就是爸跟娘每次都能看見我們的難處,一直讓你跟大娘,後來又加了彩霞嫂子,一起幫我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