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夏建東來到打穀場上時,那裏已經站了足有三四十號人。並且,還不斷的又有新的病人朝這裏聚攏來。
他們當中,有自己來的,也有家人攙扶著來的,還有被人用小推車推著,或者用門板抬著來的。不過,看上去,都是一色的窮苦人,從他們破舊的穿著中,就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
夏建東一見這麼多的病人,馬上來了精神。因為豆豆不來接自己,故意逃避自己而產生的煩悶情緒,也被眼前的幸福給排擠到了第二位。
他把藥品和各種醫藥器具放在華國梁提前為自己準備好的小桌子上。白大褂和手套、口罩也穿戴整齊,然後,極鄭重地,端坐到桌子後麵的方椅上。
回國以後,夏建東第一次看見這麼一大群病人。他的心裏是既激動,又興奮,甚至還少有的產生了那麼一點恐懼。他在心裏忍不住笑話自己:夏建東呀夏建東,難怪人們都說鐮刀不用會生鏽,原來總是不能像模像樣的給病人看病,你這位從國外留學回來的醫生,也會像小孩子考試一樣怯了場。
病號當中,有幾個年輕氣壯的,一見醫生坐下了,診治馬上就可以開始了,就一轟而上,擠到了所有病號的最前麵。
為了爭到一個更靠前的位置,他們還互相推搡起來。你不讓我,我不讓你,大有個個都想排第一的架勢。
“大家別著急,一個一個排好隊,慢慢來,慢慢看,我保證大家都能看上病,隻要還有一個病人沒排上隊,我就不會走!”才剛坐定的夏建東,一見大家爭搶位置,就又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對著大家做著保持冷靜的姿勢,極認真地囑咐道。
分散在後麵的老弱重病號,聽了夏建東的話,都很開心。他們原本就爭不過這些年輕人,隻要確準辛辛苦苦從自家來到這打穀場上,能真的把自己的病給看上,他們就滿足了。
排在前麵的幾個年輕後生,卻並沒有把夏建東的話完全放在心上。他們還在為給自己爭取一個更好的位置努力著。
“人家大夫都發了話了,你們幾個幹嗎還不聽?”一個熟悉的,令夏建東深深期待的女性聲音適時的響起。夏建東的心裏一震,眼睛也旋即閃爍著一種異樣的光茫。他循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豆豆就出現在他的視野裏。
隻見她換了一身淺藍色的粗布衣裳,上麵布滿白色的小碎花。微黑的臉上透著一絲紅暈。瑪瑙一般的大眼睛,依然是那麼充滿神采,隻是並不看向夏建東所在的方向。原本一側長一側短的頭發,因為頭瘡恢複得越來越好的緣故,顯得長度越來越靠近了。
向著排隊的人群走過來時,豆豆的右手邊,還攙服著一位六七十歲的老大娘。看上去,這位老大娘的左手一直在顫抖,走起路來,左腿也是一瘸一拐的。夏建東一見,就可以判定老人是一位腦栓塞後遺症的病人。
他一邊迎上前去,從另一側攙服起老大娘,一邊很熱情地對著豆豆打招呼:“豆豆,你過來啦?”
豆豆卻完全不買夏建東的帳,故意繼續把眼睛看向旁側,躲避開夏建東詢問的目光。連那聲親切的“建東哥”都沒叫,隻是輕輕地用鼻音“嗯”了一聲。
夏建東還想再說點什麼,並期待著能從豆豆的臉上發現點什麼,可是她的冷漠讓他閉了嘴。此時此刻,為了不引起豆豆對自己更大的誤會,他也跟著一起選擇了沉默。
“你們也都知道,人家夏大夫是來給你們義診的,不要咱們錢,又是一大早就從城裏大老遠來到咱家門口,全是一個村的鄉親,你們連個你讓我,我讓你的規矩都不講,這不是故意讓人家睢不起咱莊戶人嗎?”走到幾個爭搶位置的年輕人跟前,豆豆又對他們鄭重其事地發了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