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在門外的人全部走幹淨,紅繡的那些師兄弟姐妹終於哭哭啼啼,扯心扯肺地號啕著把她的屍體抬走,診所裏就剩下華、夏兩家的幾個人。
夏晉升看一眼門上那被張金彪撕扯得在風中飄搖,已經不成對的紙鴛鴦,再掃視一下滿地的玻璃碴子、碎紙片、各種藥片,還有那裂了縫,分了家的桌子椅子,再加上滿地死了、傷了的小白鼠,還有它們淋淋的鮮血,不覺又長長地歎了口氣。然後找到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向著夏建東的方向走了幾步,站定,中間隔著那些被砸爛的東西,氣鼓鼓地說道:“你不是耍小聰明嗎?這下好了吧?把自己給耍進去了!瞧你這慘的!還診所呢,比垃圾場還像垃圾場!”
豆豆看了夏晉升氣憤的樣子,不多言,也不多語。而是默默地,在一大堆被砸得七零八落的椅子中間,找了幾把依然比較完好的。然後,自己找到一把小錘子,還有一盒小釘子,擼起那嶄新的小紅襖的袖子,敏捷而又像模像樣地把它們重新歸整好。
華國梁看了,也連忙走過去,幫著豆豆妹子一起把它們修理徹底。
所謂船家的孩子會鳧水,華國梁打家具的本事一流,豆豆自小跟著這位鄰家哥哥長大,在華國梁自己在家打家具的時候,也喜歡時不時在他身邊打打下手,這種砸砸鑿鑿的活,在她這裏,也完全不在話下。
接著,豆豆又麻利地拿起診所門腳邊的掃帚和簸箕,先把夏晉升身前身後的地方打掃幹淨,這才拿了自己剛剛修整好的椅子,放在夏晉升的身邊,用自己嶄新的小手帕把它擦拭幹淨,說一聲:“爸,您坐下吧。”
夏晉升並不答應,隻是用力地輕咳一聲,抬腿坐在了豆豆給自己準備好的椅子上。
夏晉升對待自己的態度,豆豆是有心理準備的,如果說沒有跟夏建東成親之前,她還一直有什麼顧慮的話,那麼,既然已經拜了堂,她也就不再去想那些可能出現的讓人不開心的問題。就想著做最好的自己,一步步讓這位老爺子把自己接納下來。在豆豆的心靈世界裏,一直相信努力是可以讓一切改變發生的。
這樣想著,豆豆又拿了其他幾把椅子,招呼國梁娘、建東、建敏,還有國梁哥也坐下來。
自己則繼續拿起掃帚和簸箕,一點一點把那些砸爛的東西掃成一堆一堆的,收進裏麵去。
建敏看見豆豆這位剛過門的新娘子,就那樣賣力地忙碌著,就想上去接過豆豆手裏的掃帚,自己代她打掃衛生。
夏晉升看出建敏的意思,就在她站起來往豆豆跟前走的功夫,喊了一聲:“建敏,人家家的事,讓人家自己處理!你,就別跟著參和了。”
夏晉升的一句話,把夏建敏說的有點不知所措起來。不知道自己是該繼續坐下,還是該繼續走過去代替豆豆幹活。
“妹妹,聽爸的話吧。這點活由我來幹。你就坐那歇著。都是一家人,根本不用那麼多的客氣!”豆豆的這句話,說得夏晉升和建敏心裏都給豆豆豎起了大拇指,也感覺豆豆真真是有屬於她自己的智慧。
她是既巧妙地站在夏晉升一邊,寧肯讓自己這個新娘子幹髒活兒、累活兒,也不肯讓建敏幫夏建東打掃,以此來顯示她對夏建東的全力配合。
同時,她又在轉達夏晉升的意思時,有意更改了詞句,把“人家家”變成了“都是一家人”。用這樣的偷梁換柱表達自己對做夏家一員的堅定決心。
夏晉升心裏明白,卻不做任何評價,而是選擇保持沉默。
夏建東坐在那裏,看到父親並沒有馬上再想說什麼的意思。就自己主動說了句:“爸,我那樣做,本來也不是耍什麼小聰明,我也沒想到,原本一舉兩得的好主意,會弄出這樣的結果!”夏建東不想解釋太多,也沒有想過要推卸責任,但他,還是想向父親說明,這樣的結果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沒有一點是他的所願。
“跟你說過多少回了,做什麼事就得前思後想才行。你又不是小孩子,作了業自己不用付責任。想不到出現這樣的結果,那你怎麼就敢幹呢?”夏老爺子見兒子開始向自己解釋了,又有一點不依不撓了。
“當時不是以為既能幫自己,又能幫喬小三兒和紅繡小姐兩個嗎?一下可以成全兩對有情人,腦子一熱,心裏就隻往好的方麵想了。”
“我也沒功夫跟你這再廢話,就你的行事風格,也該讓你知道知道這世道的深淺。我這總給你擦屁股,你長到五十也成熟不了。給你安排這,安排那的次數多了,你也不領情,還會覺得我多管,不給你自由。這次,你跟前幾年不同了,又成了有‘家’的人了,我反正是不想再給你擦屁股了。有什麼事,你就自己扛著吧!這往後,你也先不用回家,什麼時候把自己這事解決了,那張金彪老爺跟你之間什麼梁子都沒有了,你再回家去!”夏晉升的這番話,像是對兒子的提醒和警告,更像是跟兒子的一種攤牌。
在把最後幾個字說完的一刻,夏晉升還有意看了一眼在旁邊忙忙碌碌的豆豆,讓夏建東處理好了問題再回家去,自然是暗指也可以把豆豆給帶回家的。作為父親的親生兒子,夏建東還是讀出了父親語言背後的那句潛台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