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低頭看了一眼摔得粉碎的小像框,隨即又抬起頭,看著夏建東那漲得通紅的臉,——他的臉上的那種陰鬱,那種憂慮,是她還從未看見過的他的表情。
豆豆的心裏,充滿了委屈和恐慌,她連忙蹲下身去,一麵緊張地帶著哭腔地說著:“對不起,建東哥,我不是故意的,我這就幫你揀起來!”一麵把自己的手伸向了那堆碎玻璃碴,還有壓在它們下麵的玉梅的照片。
夏建東看到豆豆那楚楚可憐的樣子,忽然意識到自己的狀態可能嚇到她了。於是,長長地舒一口氣,用了很大的力氣,在他的臉上擠出一絲微笑。讓自己的情緒慢慢平複,也讓豆豆的心裏不要有恐懼和驚慌。然後,他上前幾步,同樣蹲下身去,用雙手扶住豆豆的肩膀,輕輕地把她攙扶著起來,讓她坐在旁邊的座位上。用溫柔,顫抖的聲音說一句:“小心劃到手,還是讓我來!”
把豆豆安頓好,夏建東自己回轉身,重新蹲下身去,用手劃拉開那一堆碎掉的玻璃碴,一小塊,一小塊的,把那些玻璃碴分散開來。他的動作,那麼細致,那麼用心,一如他又在進行一場人命關天的手術。
這個時候,豆豆知道,她不可以再去幫他的忙,她所能做的,就是坐在他扶她坐的這把椅子上,這麼靜靜地看著他,把那張照片,用心地從一堆碎玻璃碴裏撿出來。
許久,許久,那一塊塊玻璃碴終於被他全部小心翼翼地移開。
玉梅的照片,又清晰的,完整的出現了。夏建東看著玉梅那張美麗的臉龐,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嘴角抽動了一下。卻在把它拿起來的一刻,手指觸碰到了附著在照片一角的小玻璃屑。
那極小的玻璃屑,深深地紮進了夏建東大拇指的手指肚裏。一滴鮮血,瞬間滲了出來。
夏建東其他的幾個手指,輕拿著玉梅的那張照片,那些玻璃碴,已經讓那張照片上多了幾處輕輕的劃痕。但至少,它還是完整的。
夏建東揚起那隻滴血的大拇指,隻見那血,一滴滴,更快地湧了出來。有一滴,還直接順著手指肚滑下,掉落在那張照片的上麵。
豆豆忍住心裏的悲傷,顧不得別的,連忙從自己的衣兜裏拿出一塊粉色的小手絹,去擦滴到那張照片上的血。
她是懂他的,此時的他,哪怕自己的手指,滴下更多的血,他都可以先不去顧及。他首先需要的,是保護好他手裏的這張照片。
夏建東看見那滴血滴到了照片上,眉頭又緊緊地皺了一下。他下意識地一把把豆豆手裏的手絹拿到自己手裏,用力地去擦那滴在照片上的血。
口裏還在不住地自言自語著:“這樣擦擦,這樣擦擦,應該就會沒事吧?!”
可是,他剛那樣用力的擦了兩下,照片上滴血的地方,就出現了一個“花臉”,他再用力擦兩下,則是直接把照片上的一塊圖像劃掉了。一下子露出來照片後麵的白色像紙。玉梅那張美麗的臉,也在瞬間隻剩下了右半邊。
“真是沒用!”夏建東不自覺地說了這樣幾個字,照片裏玉梅那僅剩的半張臉,在他的眼中,變成了另外一種刺激他手指更痛的來源。
他忍了幾忍,吸了吸鼻子,眼睛看向窗外,想讓自己不要激動和難過。可是,一滴眼淚,還是順著他的眼角滑落下來。
“建東哥,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沒有想到會弄成現在這種樣子,你的手指,還在流血,要不然,要不然,讓我幫你包一下吧!”豆豆急急地,關切地說著。
跟夏建東在一起生活的幾年裏,豆豆早就學到了比專業護士還像護士的技術,就是在自家醫院裏聘來的幾位配合夏建東給病人看病的大夫,也都說,豆豆的護理水平,完全可以跟那些常年坐診的鄉村大夫媲美了。
不過這時候,豆豆可沒心思去想自己的技術是高是低,她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旁邊的櫃子裏拿了紗布,消毒水,小鑷子,消毒手套,要走過來給夏建東做包紮,嘴裏還在喃喃說著:“建東哥,要不然,我幫你把那小玻璃屑擠出來,咱們消消毒,現在就用紗布把它包起來!”
“擠出玻璃碴就好了。血,還是讓它流吧。這血,滴出幾滴來,心裏,也許,更敞亮些!”夏建東用顫抖的聲音,極慢的節奏,這樣說道。
他的話這樣說出來,讓豆豆的心裏,更多了幾分心疼。她知道,那張隻剩下玉梅半邊臉的照片,實在讓夏建東心都碎了。
那是他曾經的她留給他的最重要的一份紀念,當這份紀念變得不再完整,那份感情也似乎是被打了折扣。他的心裏,怎麼會不難過呢?
那張照片裏的人,是早早在他心裏紮下根的。他對她的那份愛,有太多的,都是來自遺憾和愧疚。
豆豆明白,她自己是晚到的一個,她剛剛是錯了的,不該讓內心的惡魔來糾纏自己,去吃這樣一個在為自己深愛的人生下孩子的當天,就永遠離開這個世界的女人的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