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那幾句話,聽杜嬸沒有再反駁自己,趙玉梅的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又躺了下去——甚至更確切地說,不是躺下,而是倒了下去。
而這一躺下,玉梅就再也沒能從那個床上爬起來。
幾個接生婆,有了玉梅拿生命做賭注的表態,又有杜嬸的默許,便開始,在力爭大人、孩子都保的前提下,朝著先保孩子的方向努力了。
隻是,大人、孩子都保,在很大程度上已經變成了一種美好的渴望。對於已經血流不止的玉梅來講,她的身體情況,已經慢慢失去了真正活下來的機會。
躺在那裏的玉梅,用她生命裏的最後一點力氣,努力讓另一條生命,一點點靠近這個世界。
隨著又一陣鮮血噴湧而出,一聲“哇哇”的哭泣,讓一條小生命,來這個世界報到了。
那個瞬間,玉梅的靈魂開始飄起來,似乎要留下,又似乎要遊蕩——因為她的丈夫,還沒有回來。似乎她的靈魂,也還有一絲留戀和不放心。
玉梅已經隻有出來的氣,沒有進去的氣了,但她的眼前,依然還有畫麵。她的腦海裏,依然還有留戀的思緒蔓延。從小時候,爸爸被大馬踩踏到,玉梅的心裏,就記住了夏建東這個名字,莫名地感覺到自己和擁有這個名字的人的緣份。去私塾送消息,又讓她見識了夏建東的帥氣和彬彬有禮。在自家大門上修整那些毛刺,讓她更清楚地知道了夏建東是一個細心而又為他人著想的人……新婚當晚的逃走,歸來,以及後來的陪伴,哪怕沒有靈魂上的,隻是肉體上的,也讓玉梅清楚地明白夏建東即使很叛逆,很有思想,也還依然是一個真正孝順的人,更是一個執著於夢想的人。因為在他暫時不離開的日子裏,他出國求學,歸來為老百姓看病的夢想都始終沒有動搖過。
盡管玉梅在夏建東麵前,一直對他表現得很是關心,但她,身上還一直披著一層硬硬的殼,沒有軟弱得在他麵前說過一句一定希望他留下的話。她從來,都是在支持他離開。就算心裏在流淚,在滴血,她也還是那樣說。可是,她的內心,又何嚐不是希望他溫暖地抱她,親昵地寵她,溫柔地待她,說一句——其實,我也很希望留下,很希望一直就這麼陪著你,直到咱們一起終老的呢。
有時候,有些人,就是這樣,特別是女孩,太過在乎的時候,反倒會以一種故意疏遠的方式來相處。因為不確定,所以,不敢更深的靠近。
其實,在玉梅心裏,哪怕,夏建東就隻說那麼一句,讓她知道他的心裏,也一樣是對她有愛的,她也一定馬上就可以支持他背著背包去那海角天涯,即使一去十年,二十年,她的心裏,也是會充滿幸福和快樂的,會覺得自己的人生很滿足的。
可是,她所有的努力,都沒有獲得夏建東那樣溫柔而又親昵的反饋。所以,玉梅就理所當然地以為,自己在這個家裏,特別是在夏建東心裏,其實,是並不重要的。甚至,是微不足道,可以被忽略掉的。她想,他隻是為了完成在媽媽麵前許的那個承諾才接受跟自己成為真正的夫妻的,他還從來沒有真正在內心接納過自己這個妻子,任自己怎麼努力,都沒有用。去往他心靈深處的那條路,她走得好累……
眼前,孩子要出生了,卻必須,要在她和孩子中間隻能選擇一個留下。隻有一條生命,配在這個世上存活著。
趙玉梅甚至感謝這樣一次機會,在她,這是另外一種解脫。因為她可以,讓自己真的住在他心裏了。哪怕是因為愧疚,她也是在為他生了寶寶之後離開這個世界的,那他,就一定會真的記下她,永遠不會忘記了。
能讓自己永遠住進他的心裏,她死也無憾了。
“玉梅,玉梅!我回來了!”當夏建東終於氣喘籲籲出現在自己房間,看著趙玉梅那似睜非睜,似閉非閉的眼睛,看見她有幾分無奈,又有幾分滿足的表情,還聽著杜嬸和旁邊的接生婆說起,玉梅,為了給他夏建東生孩子,已經主動選擇放棄自己的生命,不可能再活下去,甚至都不可能熬過一個時辰,她的離開,已經可以用分秒做單位來計算時,夏建東一個踉蹌跌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