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晚上,除了國梁娘以外,其他人,也都難以入眠。
被關起來的人,雖然個個都做好了心理準備,也不住地提醒自己為了值得付出的人,受苦、犧牲都是值得的。可是,當夜幕降臨時,牢房裏那潮濕的空氣,黴臭的味道,還是讓他們體味到一種痛楚和心酸。
潘家父子,被關在了條件最差的那間牢房裏。夏建東和華國梁,倒是還好一點,是和幾個小偷小摸、打群架的家夥被安排在了一起。秀雲、秀妍、還有豆豆,再加上年幼的新嚴,則被關進了另一間條件稍好一點的牢房裏。
夏建東和豆豆,不知道外麵父親夏晉升拖著日漸孱弱的身體,在對他們進行著怎樣的拯救。鳳兒和雲軒,是否依然快樂開心。
華國梁,不知道母親和媳婦彩霞知道自己這件事之後,會有怎樣的反應,是不是又抹起了眼淚,三個孩子有沒有乖乖聽奶奶和媽媽的話,勇敢地麵對自己父親不在的這個晚上。
秀雲呢,則想像著新婚之夜,洞房花燭燃起來的時候,卻要一個人躺在床上,體會不到夫妻愛意纏綿的張文通又該有著怎樣的孤獨與寂寞。
秀妍則一手摟著新嚴,一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肚子,對著裏麵那個還在腹中成長著的小生命,輕聲說著:“寶貝,媽媽對不起你。讓你,這麼小,就跟著媽媽一起來這裏受苦。可是,你放心,媽媽一定會把你平平安安生下來。就算媽媽活不下來,你,也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千萬要記得,媽媽今天晚上跟你說的話,將來,要跟新嚴小哥哥,一直相親相愛!”
說著,秀妍擦擦自己的眼淚,又把新嚴的小手放到了自己的肚皮上,腹部最隆起的地方,對他說:“新嚴,你摸摸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吧,將來的日子裏,爺爺,爸爸,還有媽媽,都有可能在某一天裏離開你們,到了那個時候,這個世界上,你們兩個就是最親近的人了。你們一定要互相關心,互相幫助,彼此好好愛對方,就是有一個蘋果,一個桔子,一個熱熱的大饅頭,也是要分清一起吃,記住了嗎?”
“媽媽,你放心。我跟鳳兒鬧得那麼僵,後來,我們都慢慢好起來了。我潘新嚴,將來是要做男子漢的,自己的弟弟,或者妹妹,從媽媽肚子裏生出來,我當然會好好疼他(她)的!媽媽,這個,我可以在你麵前打包票的!”
新嚴一麵說,一邊拍打著自己的小肚皮,在這間牢房裏,他似乎是最沒有煩惱的人,對於未來,充滿的都是希望和憧憬,笑容也又一次出現在他臉上。
“好孩子,那你可一定要說到說做!要記得你今天在媽媽麵前說的這幾句話,永遠保護好自己的弟弟,或者妹妹!”
秀妍這樣叮囑著新嚴,新嚴用力地在媽媽麵前點頭。豆豆和秀雲坐在一旁,聽著母子倆的對話,也是一起激動地流下了眼淚。
在這最艱苦的環境裏,這種充滿親情的對話,是那麼珍貴,那麼有力量,給予他們每個人的,就好像那雨後的甘露,滋潤著貧瘠的心靈土壤;又好像破曉的雞啼,喚醒了沉睡的腦際;更好像是汪洋大海上的那葉小舟,拯救了掙紮在巨浪中的信念之帆。讓三位女性,每個人的心裏,都在痛苦中還能看到最溫暖的希望。
……
關在條件最差的牢房裏的潘書君和潘振興父子倆,同樣飽受著心靈上的折磨。而這種折磨,很大程度上來源於同樣被關進來的這一群人。
潘老先生,心裏對自己是充滿了恨怨的。整個晚上,他就坐在那個光線最暗淡、空氣最潮濕的牆角,說著他那些重複話,一字一句,都講得那麼深切:“唉,往哪逃不好,怎麼這要命的關頭,就迷糊著心眼兒非得還要來找小青呢?這幾十年的遺憾本來就注定了錯過,原本就已經對不住人家,幹嗎還要再來這麼一場相逢,真的遇到了,又有什麼意義?不過就是讓人家再給自己付出一次,又欠下人家一筆還不清的情債而已……”
振興就坐在對麵的另一堆柴草上,在黑暗中,眼睛看向父親的那個方向,不說話,繼續聽父親的講述。他知道,其實爸爸的話,雖然是用了問的語氣,但,他那更像是一種自言自語,是在對自己的內心進行一種剖析。他那是在進行一種一個自己和另一個自己的對話。
“就這麼輕易害了人家一家子,害了他們一大群人,這,這簡直是作死呀!振興,你說你這爸爸,怎麼就不早點死呢?這下好了,革新,革新,新世界沒給革出來,倒是把這麼一大群幫咱們的人,都給害了。咱們自己,也落得這麼慘。你們小夫妻倆,還有我那大孫子新嚴,秀妍肚裏沒出生的二寶寶,也一起跟著來這個地方受罪。要是萬一,萬一……真希望現在就把我大卸八塊,碎屍萬段,替所有人死了,讓你們,每一個人,都可以出去,繼續好好過日子!”
潘老先生所說出來的最後一句話,就是他所有講論裏最想實現的一種願望。可是,有誰,又能聽從他的安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