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移星動,有風襲來。無論是高台上的君王還是宴席上的官員,都已染上了幾分醉意。
午時三刻將至,百裏存在宦侍的簇擁下先行離去為露天顏而準備,待到跪送至百裏存起駕離開,我也趁機脫離了人群,自禦園內找了個僻靜的山石洞換了身鴉青的宦侍束袍,又讓阿奴抱著宮裝悄無聲息地回了景華宮。
算算時間也差不離,我便縮著頭往長安宮門西麵走,一路上倒也暢通無阻。不遠處長安城牆上的宣德樓燈火通亮,人聲沸沸似有若無,我腳下步履加快。
待我氣喘籲籲地趕到西側時,四首空落一人皆無,隻有遠處城門的守兵正列隊逡巡。我咒罵一聲,找了條巷口欲先隱了身影,巷弄內昏暗無比,在黑暗中往裏走了兩步,突然發現一輛空置的馬車靜靜停歇在巷子正中,阻了去路。
我靈機一動,直接跨上車轅,抬手掀了簾子傾身而入,一陣清風帶起,反應過來時我已被人死死箍在馬車的車壁上,暗罵自己怎麼就這麼沒腦子,本來巷中停著輛馬車就詭異得很,我還沒頭沒腦地直往裏鑽。
黑暗中我看不清那人的臉,那人也不作聲。我這人就是受不了這種無聲壓迫,打著先開口搞好關係的算盤,忍不住捏細嗓子作膿包狀:“大,大俠,奴才隻是湊巧經過,什麼也沒看見,手下留人啊……”
黑暗中傳來一人悶笑聲,火星子一閃,小幾上的油燈被人點亮,燈火如豆。我揉揉眼睛,馬車裏悶笑之人的輪廓也逐漸清晰浮現。
我氣得渾身直抖,急急地低吼:“唐小淫!”
唐璟瑛倚在一旁小榻上,一身月白狐裘,如墨青絲隨意攏了起,滑落的幾絲如纏綿的蛛絲般慵懶地垂在肩頭,燈火映襯下那雙眸秋水盈盈更是明亮得駭人,嘴角依舊勾著賤賤的一抹笑。唐璟瑛見我一臉怒色,將紫金手爐順手擱在一旁小幾上,又從月白裘衣內摸出幾顆熱乎乎的烤地瓜遞給我,我可以肯定唐璟瑛最近收刮了很多錢。
我接過後立即息怒停瞋,縮在小榻上喜滋滋地剝下烤地瓜的外皮,將剩下的地瓜心扔給他。唐璟瑛毫不見外地接過去咬了起來,我也迫不及待一口咬下去,綿軟甜膩的熱乎勁驅散了外頭嚴冬的所有寒意。
待到地瓜快被我清掃的片甲不留之後,唐璟瑛吹了一聲暗哨,馬車前忽地一沉,有人聲在外頭沉聲道:“將軍。”
“水鹽街。”唐璟瑛簡潔明確地吩咐道。
“吱呀——”轉軸聲響起,馬車迅速疾行,令我疑惑的是為何出宮門時沒有被攔下核檢,不待我細想,唐璟瑛已湊過來惹人遐思道:“想我沒?”
我在心裏將他叉叉又叉叉,才開口施施然開了金口:“你可是那風雅可喻謫仙的六公子?”唐璟瑛好整以暇地搖搖頭。
“你可是那以風華傾醉世人的北堂周公子?”唐璟瑛又搖頭。
我眼一睨一瞪,“既然都不是,我想你做甚!”
唐璟瑛樂得不可支,噙著笑道:“真不湊巧,區區在下既不是齊宮六公子也不是那北堂周公子,卻是僥幸被冠以‘牡丹公子’雅稱的公子璟是也。”
我欲張口回擊,他卻一點機會也不留給我,兩片唇瓣啟合間迅速搶白道:“依然很不湊巧,在下更是與北堂周公子被世人同稱‘南唐北周’中的‘南唐’是也。”
我握拳道:“失敬,失敬。”
唐璟瑛也在笑:“過獎,過獎。”
讓你撩騷!
馬車過的街道上,隻餘唐璟瑛清越的笑聲回蕩不止。我呆看著這久違的笑容,悶悶思索道,其實這隻風騷怪除了愛耍貧嘴,裝了一肚的花花腸子之外,倒也算是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