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抽這種煙更沒有保存煙頭的習慣。他經常很晚才回來,回來後也把自己在書房裏關很久。他一個朋友告訴我他在外麵有女人。我到他公司門口等他下班後跟蹤他,看見他開車到雜誌社接你。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嗎?妻子看見別的女人挽著自己丈夫的胳膊。
她的語氣裏沒有責怪沒有歎息沒有哀怨。很平靜。
我又點燃煙。
青苔,別抽。對胎兒不好。我不介意,但我仍然摁滅了。她什麼都知道了。
今天我到你住的地方找你隻想好好談談,看見你心事重重的出門就跟著你。到了醫藥公司。知道你懷了木的孩子。青苔,木真的很愛你。你知道為什麼我們一直沒有孩子嗎?木總不讓我有。每一次我都在心裏默默企求他能讓我懷上孩子,每一次。我說我想要孩子他總是說以後再說。有兩次我以為我真的會懷孕了,還是沒有。你知道嗎?我多想要一個孩子,我在這世界上什麼都沒有,除了木。
綠色的藤條在風中繼續悵然飄舞。苔兒,那是生命的顏色。外公告訴我的。
我不想也不會取代你的位置,我隻是在自己應該的位置上做應該的事。這個位置是客觀存在的,即使沒有我,也會有其他人。這和你沒有關係。我又點燃煙。近似透明的淡藍色煙霧在我們中間嫋嫋飄升。
你能夠把孩子生下來嗎?你不養我來養。青苔可以嗎?那是木的孩子。我愛木。也會好好地愛他。
這孩子和你有關係嗎?沒有。
眼前的女人很無助。可是我要怎樣讓你知道不是我傷害了你的幸福,而是自己想要的幸福要自己爭取。或者所謂幸福,是和上帝一樣的,隻是一個信仰,與獲得與否沒有關係。
我不再說話,一支接一支地抽煙。她也不再說話,一口接一口細細喝茶。
我要走了。我站起來。她握住了我的手,青苔,好好愛護自己,你隻是個孩子。木不會和我離婚,不會娶你。
你他媽說什麼哪,你以為我會想嫁給他?我已經說過了,我是在自己的位置上,與婚姻沒有關係!媽的!
她勝利了。這個柔弱的女人。女人總是最洞悉女人的弱點。
我在生氣,我在和誰生氣?沒有人能夠好好愛護你。青苔。我聽見自己對自己生氣。
最後一支煙了,抽完。我望著煙頭。這個能實現美好願望的煙頭。捏著它,我去了醫院。
所有恐怖的傳說,我不怕你們會懲罰我。
經曆醫生冷酷的器械和鄙夷的目光,我從手術台上下來了。我發現手裏還捏著那個煙頭。濕濕地,蜷縮在我的掌心。我把它扔在手術台下的痰盂裏。裏麵有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我緊張地閉上眼睛。倉皇逃開。我聽到有人在議論,他們說現在的年輕人真不自愛。我倉皇逃開。
公交車站牌下的長椅。空蕩蕩的。我的心卻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的,很擁擠。我坐下,麵對著繁忙而喧囂的街道。擁擠著車和人。
周圍站著很多人。他們有事情要做,連坐下來的時間都沒有。有人在說話有人在沉默都望著公交車來的方向。多像一群被縛住頸子的鴨子啊。但我喜歡這樣的人群。他們帶來喧囂冷漠和躁熱。我已經習慣並且依戀。
想起采訪木時他問我的第一個問題了。
喜歡這城市?
因為它寬容。它容忍各種各樣的人合理的存在。容忍各種各樣的元素合理存在。沒有人會關心別人在想什麼。沒有人情味。沒有那種會讓你心痛和內疚的目光。唯一的目光。
說話的時候我轉過頭。天空很深。看不出裂痕。
車還沒有來。我的目光越過人群越過街道越過樓群穿過喧囂穿過躁熱。我看到天空。天空也看到我的眼睛。天空依舊很深,看不出裂痕。掏煙,沒有了。煙盒都被我扔棄在茶社。還有那個煙頭。煙頭。我閉上眼睛。驀然記起,那個關於煙的傳說,是尹告訴我的。他說,青苔,當你拆開一包煙,就抽出一支,閉著眼睛許個願,再倒插回去留做最後抽,最後一支煙抽完,這個願望就會實現。記起我第一次對煙許的願了,我對煙說,我要和尹在一起,平安而且幸福。心痛升起來,很突兀。熟悉的久違的。好想尹。不知道他現在哪裏。大學畢業時他給我打電話,他說,青苔,不是小孩子啦,要自己照顧好自己。
尹是我高二的音樂老師。我剛剛轉學到市一中。總是一個人在學校裏走。像一隻低低飛行的鳥。我不喜歡我的同學們。雖然他們的試卷上有光彩奪目的分數。他們熟悉每一道我不會的數學題。他們熟悉各種各樣的物理化學原理而我不。我很少和他們說話。他們和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們每周有一次音樂課。星期二的下午。我最自由的時間。我學的是電子琴。卻對吉他癡迷得雲裏霧裏。學校背後有一條很熱鬧的街道。有酒吧和歌廳還有迪廳。酒吧裏每天晚上都有歌手或者樂隊唱歌。一個星期六晚上我到離學校後校門最遠的酒吧聽歌。那個酒吧現在已經拆了建成了網絡城。那就酒吧叫永遠1826.在紫色的燈光中我看到了那個吉他手。我的音樂老師。他微低著頭,很專注。很投入。我記得他們唱的歌,灰姑娘。從此我愛上這首歌和那個吉他手。尹說,青苔,每個人的一生都是一次遠行,我會走的。可你總是來過,停留過,已經夠了。尹。高二下學期,春天還沒有過完。尹就走了。帶著他心愛的吉他和夢想,帶走了他愛過的灰姑娘的水晶鞋。
青苔,你不是小孩子啦,要自己照顧好自己。我對煙說,然後倒插回去。抽出一支。點燃。旁邊有人坐下來了。老太太和她的老伴。老太太的手放在老頭兒手中。溫順而滿足。他們的銀絲在微微的夕陽中那麼鮮豔。我嫉妒了。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多麼想要這寧靜而平淡的溫暖。竹子在一篇文章裏說沒有人能夠陪一個人走到終點。可我總希望自己是例外。雖然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是例外。就像小時候誰都以為自己可以改變這世界卻最終成了這世界不可改變的一部分。
公交車終於來了。我倉皇地逃上去。
我衝了一杯黑色的雀巢。濃濃的。因為我想睡覺了。讀大學的時候我總是在睡得著的夜裏喝咖啡。我喜歡躺在黑暗中睜大眼睛。我看不見任何東西,世界就小了安全了。
我依然很快睡著了。醒來我看見窗簾上的馬蹄蓮,桌上的水仙花,牆壁上的布畫。覺得自己在做一個長長的夢。我搖搖頭,還是覺得在做夢。
木回來的黃昏我躺在床上聽王菲的《悶》。這個冷靜的女人。喃喃自語吟唱與愛情無關的情歌。
木走過來,輕輕抱我在懷裏。
我說,木,你為什麼不離婚。
青苔你怎麼了。
你為什麼不離婚。我抬起頭,看見他的臉,暗影裏很多的疲憊。
她是我實習時在一次聚會上認識的,學護士。很清純溫和的女孩子。父母離了婚,沒有人管她。我們相愛了,一直是我負擔她的學費和生活。她畢業後我們就結婚了。然後來這裏。
她的學曆在這邊找不到工作。就成天在家。她不喜歡交際也沒有什麼朋友。
除了你,她什麼都沒有。我說。她來找過我了。
木怔了怔,說,她終於來找你了。他的眼睛在暗影裏閃爍不定。青苔,我愛你。
你不該愛我。木。
早上醒過來的時候,木靠在床上抽煙。
我要喝豆漿,木。
木出去了。我收拾我的東西。幾件衣服,書,一摞碟子,CD,裝進小衣箱。木進來時我已經坐在桌子邊。他看見我放在床上的小衣箱。
你怎麼了,青苔,你要幹什麼。
我要喝豆漿,讓我把豆漿喝完好嗎?木。
豆漿,溫溫的,濃濃的,有著乳白色的清澈液體。木。看著我把它喝完。
木靠在床上,眼睛裏蕩漾著絕望的閃爍的光。
我把杯子衝衝幹淨。
木,我要離開這兒。
你要去哪裏?
僅僅是離開這兒,離開。
知道你會離開的,當你告訴我你喜歡這個城市是因為它寬容。在你眼睛裏,什麼也看不到,深深的,蘊藏著很多卻什麼都沒有。空洞而迷茫。你望著窗外,我知道一場心疼已經開始。
我轉過頭去望著窗外。窗外有幹淨的天空和幹淨的風。
青苔,這個世界對你來說,哪裏都一樣。
我想起媽媽,媽媽的世界。媽媽,天堂好嗎?天堂和這世界一樣嗎?
我還是逃回了小鎮。天井依然寂靜。我從石牆上小小的門穿出去。那外麵是市政府的辦公樓。辦公樓後麵是一片矮矮的山。野棉花開了。一片一片的,這種難以分辨季節的花。或者不是花。淋漓盡致的,沒有花蕊和花瓣,隻是一些些細細的絨毛,奮力向外伸張。看不見枝葉,隻有純粹的花,閃耀著白色的光芒。它們灼痛了我。我是不是屬於這裏的?
晚上外婆做好多好吃的菜。還有特意為我買的兔丁和兔頭。還有一大碗鱉湯。外婆說,在外麵受苦了吧,氣色這麼差。回來多住幾天。來,先把湯喝了。
我讓眼淚滾落在熱氣騰騰的湯裏。
我在小鎮的街頭巷尾來回地走。有些人我認識,有些人我不認識。有些人認識我,有些人不認識我。我看到中學的校門,像一個舊的夢。我看到窄窄的書店,像一個舊的夢。我看到小巷的石板路,像個舊的夢。我看到水泥路旁的芙蓉樹,芙蓉樹上的葉子,葉子上的灰塵,它們都像一個舊的夢。
打開郵箱,有竹子的郵件。尹的郵件。木的郵件。
竹子說,我想離開這世界,但不知去哪裏。
尹說,我又要離開這兒了。但不知下一站在哪裏。不同的城市,一樣的高樓,一樣的水泥路,。一樣的喧嘩,一樣的痛楚,一樣的無所適從,一樣的茫然無助。哪裏都不是歸宿,哪裏都像來時路。哪裏都不是歸宿。
木說,青苔你好嗎?我對你無能為力,對自己無能為力……我說,外婆,我要走了。雖然我哪裏都不想去。
外婆要我先到市醫院看看妹妹。她現在已經是主治醫生了。大舅說要走就走吧,以後再回來看妹妹也不遲。
大舅知道我。
相見不如懷念。姐,你真令我失望。妹妹說。那個時候我們大四。我沒有去找工作,成天上網,在BBS和聊天室裏發瘋。她剛剛簽了市第二人民醫院的合同。
傍晚我站在天井裏抽煙。背後有緩緩的腳步聲。我回過頭,是外公。他遞給我一張建行的卡,密碼是你的生日。外公說。然後他張張嘴唇,又沒有說什麼。走了幾步又轉過頭說,一個人在外要自己小心。晚上我把卡放在外婆的針線盒裏。
外婆和大舅送我到小鎮的小車站。大舅攙著外婆走在前麵。腳步緩慢而凝重。風拂起她鬢邊的白發,如天邊一抹淡淡的雲。外婆老了。
我讓大舅陪外婆回去。我自己等車。外婆。
我害怕外婆望著我的離去。外婆說,苔兒,外公和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大舅攙扶著外婆,一步一步往回走。外婆在右邊,腳步緩慢而凝重。風拂起她鬢邊的白發,如天邊一抹淡淡的雲。
外婆老了。
我不由自主地跪下來。外婆,也許這次我離開就會離開溫暖我一生的愛。外婆。
我買了一張要坐46小時的車票。那個終點站不是我的去處。我會在任何一個小站停下來。它們都不是我的去處。
火車的呼嘯漸漸近了。我拆開一包茶花。抽出一支,沒有許願,沒有倒插回去。我把它點燃。想起尹,他說,每個人的一生都是一次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