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桐井不知時日長(1 / 3)

滿清末年,時局混亂,民不聊生,觸目之處,皆是淒涼。而在江南一個叫做桐井的小鎮,青瓦白牆的院子裏,一株廣玉蘭正安然怒放。樹下一口古井,長著腥香苔蘚。井台上並排坐著兩個少年,一個鮮紅長衫,一個碧綠長裙,不聞牆外風聲雨聲,隻是相伴著安享古井旁的清涼時光,粉腮淡眉,兩小無猜。

少女叫做素素,是江南常見的小家碧玉,但性格倔強,有股柔韌勁。那眉眼開闊的少年,舉手投足都透露著與小院不相協的大氣與灑脫。他是餘杭一戶富商的少爺,名喚阮二少,因母親去世得早,他自小便跟在桐井鎮的外祖母身邊,家住隔壁的素素與他同齡,二人便相伴著玩耍,格外親近。到上學年紀,每年夏天,也是嚷著要來桐井鎮消夏的。

阮二少看似尊貴嬌寵,實則皮實頑劣。他每日到素素家來,都會爬上高大的玉蘭樹,為素素摘一朵當日才開的純白花朵。他往手心裏唾上兩口,雙手一搓,把辮子甩進嘴裏咬著,紮緊腰帶,抱著樹幹,蹭蹭地便爬了上去,動作連貫而利索。連鎮上慣於攀爬的小子們,都在樹下為他喝彩。他也極其得意,故意在枝椏間顛來倒去地耍寶。素素仰著頭看他,知他是為著取悅自己,心裏自是春風拂麵般舒暢。

小戶人家的孩子,手腦都很勤巧,素素的一手女紅,雖不十分精致,卻也拙樸有趣。她便偷偷繡些小手帕小袋子之類送給阮二少。大人都當小孩子是過家家鬧著玩,取笑他們一番也就不加計較。

但是,這兩個少年,卻都早慧,讀書早,明事理早,一年一年過去,兩人心裏都有一些柳暗花明的小小歡喜。這歡喜,天真單純,卻又真摯美好。

是年,他們虛歲已經十四,心底裏的歡喜漸漸顯出不同於稚嫩時期的意味來。二少被催促著將要回城念書,他便不舍得走,一日賴一日,終於是賴不過了,他過來和素素告別,二人坐在井台上,臉色惆悵,誰也不說話。大瓣大瓣玉蘭花,從枝頭重重撲墜到二人頭上,身上。微風吹起,離別愁緒,分外感傷。

院子外卻有一群少年,大聲呼喚,一起來玩娶新娘嗬!我們有一輛西式花轎哦!那所謂的西式花轎,不過是一輛當時還不多見的獨輪板車,一個孩子坐在上麵扮新娘,一個孩子扮著新郎在後麵推,煞是熱鬧。少年的心總是新鮮,二人立刻被這新奇玩意兒吸引過去,二少推過車子來,說,素素,坐上去!我來推你!

素素便怯怯地坐了上去。少年們頓時歡呼吆喝。素素紅了臉低著頭,隻羞羞地笑。阮二少卻是得意非凡,推著車子飛奔起來。前麵是一段下坡路,他幹脆扔下車把,自己也坐了下去,隨車子滑下這長長一段坡路。

本來這坡路並不陡峭,就算是摔倒,也沒多大危險。哪知坡底係著一頭小牛犢,看見車子載著二人向自己衝來,很是驚嚇,掙脫繩子就想跑,它橫衝過去時,車子與它碰在一起,車翻了,牛一腳踏在素素腿上。

少年們都嚇傻了。二少愣了片刻,隨即淒厲地大嚎,救命啊!這小小少年,果斷抱起同他體重幾乎相當的素素,拚命往外祖母家跑去。素素早已痛得麻木了過去。

他跑過的地方,有鮮血滴下,有花瓣落下,他的一隻鞋子,也落在半道。

那一年,皇帝複辟,然後又被推翻。那一年,江南出現罕見大旱。那一年,少年一夜長大。隻有這廣玉蘭樹下的井,依舊甘甜沁心,苔蘚腥香,不知白晝天光,時日短長。

如果素素家是大戶人家,或者二少是這桐井鎮的人,素素父母鄰裏親朋,都會對二少說,二少,你害了素素,所以必須娶她,服侍她一輩子。

可沒有人這樣說。阮家請了餘杭的大夫來替素素診治,給了素素父母一大筆銀子,此事就算交割完畢。雖然大家都看到,素素的左腿跛了,永遠也站不起來了,她再也不能自在地在青石板路上奔跑了。

素素不哭不鬧。素素寡言的父母隻是憂鬱著,怪怨老天不長眼睛。二少卻站在素素床前,說,素素,我長大了就娶你,我照顧你一輩子,你等著我。

這話大人們也聽到了,並不認為是二少情深意重敢於承擔,隻認為這不過是孩子的胡話。不消幾年,兩人都會拋諸腦後。

但二少自己知道,這話一出口,便是錚錚作響,字字珠璣。他於素素而言,他已經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素素也記在了心裏。她不認為是二少的口不擇言或是愧疚搪塞。她知道,這是一個承諾。她歡喜這樣的承諾。

為了避晦氣,阮家老爺禁止二少再來桐井鎮,也不許他打聽任何關於素素的消息。自己的兒子,總歸是更了解,對他許給素素的那番諾言,他自然是擔心的。他把他送進了新式學堂,計劃著他長到十七八歲就送他出國留洋,將來在異國成家立業,也是好的。但二少卻天生不愛讀書,在學校裏也是頑劣異常,常和同學打架滋事。已經顯出些小霸王的模樣來。五年過去,他剪掉了辮子,穿上了西裝,已經儼然風度翩翩的少年朗。

素素雖行走不便,卻還是在家裏跟著先生讀書習字,跟著母親學女紅。她依舊如以前一樣,該笑便笑,該唱就唱,坦坦然然地長大了。父母也漸漸欣慰,女兒遭遇這樣的變故, 卻仍然如此樂觀通達,將來一定會有好福氣。幾年下來,這蘭心慧質的姑娘,已成為一個清麗脫俗的女子,不僅寫得一手好字,也繡得一手好花,尤其是繡的玉蘭,在桐井鎮都小有名氣。

父母便張羅著替她找戶好人家,相了好幾個,素素始終不點頭,隻是對父母撒嬌說年紀尚小,舍不得離家。而二少家裏,因為事情漸漸久遠,阮家老爺也不再那麼固執,對二少也放鬆了看管。外祖母也以為,兩個五年不見的少年男女,就算再遇見,也不過是點頭寒暄,誰還會記得年少時的傻話?連成年人都常常負心呢。

那年的端陽節,是外祖母大壽,這在桐井鎮也算一樁大事,大家都知道,那一天,老太太的子孫們都要聚攏來。那個在桐井鎮惹了禍的二少也要來。

素素特意早早起來,梳妝停當,虛掩了院門,坐在玉蘭樹下。她想,如果阮二少今天不來推這院門。她就隻當當日誓言是年少無知,死了這份心。

阮二少一到桐井鎮,卻急急地跑來青瓦小院。這個俊郎高大眉宇生輝的男子,含笑站在素素麵前,仿佛一座蒼翠的大山。

臉紅心跳,相顧無言。五年很長,二人都已長大,但卻仿佛昨日都還在井台上相伴遊戲,並不曾有半點生分。

這一見,情定一生。

雙方家人都沒有料到後來的事。阮家老爺卻在二少的枕頭下發現了一張雙麵刺繡的絲帕,正麵一朵玉蘭,鮮嫩嬌美。背麵是半闋太白的詩: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幹裏,兩小無嫌猜。

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嚐開。

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

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

角落裏二個小字:素素。

阮家老爺大怒,立即把二少抓來訓斥一番。並差人警告素素父母,你我兩家,再無瓜葛,請看好自己女兒,不要癡心妄想。免得貽誤了兩個孩子的終身!

素素父母敦厚,一方麵感到受了侮辱,一方麵卻又不忍將有分量的言語加注於女兒。於是假裝什麼事也不曾發生,隻在飯桌上提及阮二少將要出國留洋,並且再不會返鄉之類的話。

素素聞言,不動聲色,心裏卻早已如千刀萬剮。她不信,不甘。於是寫了書信托人送去餘杭。煎熬中帶回來的消息卻是;阮二少確實已被送去上海,要在那裏搭乘輪船去法蘭西。

他就這樣走了,沒有半句解釋,連借口也沒有。仿佛端午那日的相見,隻不過是南柯一夢。如若沒有那日的相見,他再是遠走,也不過是遺憾。而現在,自己的一片心意,卻是活生生被辜負掉了!素素想到了死,但是父母已年邁,又時逢亂世,怎能拋下二老於不顧?於是仍然如同這幾年來一樣,閑坐在玉蘭樹下做女紅。

梅雨季節到來了,玉蘭花凋落著,一片片淹沒在濕冷的雨水裏。在一個悶濕的上午,一頂花轎,接走了素素。

天氣晴好起來時,真正的盛夏就來臨了。

七月的烈日下,一個穿白襯衫的男子,突兀地出現在青瓦小院的門前,門上的銅環,被他錘得震天響。素素父親出來開門,仔細端詳半天,方才緩緩地喊他,阮二少?

原來二少並沒有去法蘭西。父親送他去了上海,替他辦好一切手續,留了兩個家丁看住他,就返回餘杭打點生意了。二少便打傷家丁,跑回桐井鎮來找素素。

他說,我要娶她。

老人萬萬沒想到,這二少竟癡情如此!一時間心裏滋味萬千。但還是囁嚅著告訴二少,素素已經嫁人了。

二少的心揪著,顫顫地問,她嫁到了何處?

老人感動於他的癡念,卻也硬起心腸,說,不能告訴你,告訴你也無用,你,你請回吧。

火炭一般的烈日,籠罩在二少身上,竟像置身冰天雪地!老人從屋子裏拿出一個小包袱,打開,卻又是一方潔白的雙麵刺繡絲帕,正麵仍是大朵廣玉蘭。背麵是那首詩的後半闋:

十六君遠行,瞿塘灩預堆。

五月不可觸,猿鳴天上哀。

門前遲行跡,一一生綠苔。

苔深不能掃,落葉秋風早。

八月蝴蝶來,雙飛西園草。

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

早晚下三巴,預將書報家。

相迎不道遠,直至長風沙。

素素,她是如此願意地,與他,從稚嫩孩童,到青蔥少年,到白發老去,都相伴下去,哪怕有別離,哪怕要守侯。可如今,玉蘭開敗,桐井還在,佳人不來。

兒子如此違逆,加之生意日漸敗落,阮老爺子一時承受不住,病倒了。二少對感情心灰意冷,對生意也不放在心上,時局再相逼迫,這就家也隻好衰敗下去。看著阮家已大勢已去,夥計們也各自揀明處投奔了。最後隻剩下一個老家丁陪著這病入膏肓的老爺子和已扶不上牆的二少。

寒冬將近時,阮老爺子辭世了。阮二少變賣了家中最後值錢的物什,安葬了老爺子,打發了家丁。徹底變成了一個街痞混混。他人高膽大,心裏又傷著,因此脾氣暴躁,整日混在街頭,但凡遇到欺淩弱小的,或是不順眼的,總要擦手去管一管,也不管對方人多人少,他都虎起一身膽。漸漸地,倒混出些俠義的名聲來。

可惜,他除了打架仗義,卻沒有一樣糊口的本事,便難免做些雞鳴狗盜之事,因此街坊鄰居見著他都是搖頭歎息。再後來,他掉進人家設的陷阱,卻把最後的家宅也賠了進去。

從此,阮二少在這世間,沒了親人,沒了念想,沒有容身之處。

他幹脆離開了餘杭,到上海租界去做流浪漢了。那時的租界,魚龍混雜,各色人等,爭名奪利,明槍暗箭,也不是好混的。如二少一般的流浪漢,除了偷雞摸狗,也時常有人來雇他們去做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昧著良心掙點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