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百花巷。拚布。小裁縫(3 / 3)

我很想再問一句,李季,如果我贏了這場官司,你是不是已經在判決書下來那一刻堂而皇之地離開我了?

可這還需要問嗎。

來時看到李季停在外麵的車,那個短裙女孩,正搖下半個車窗,朝我張望。李季,原來不是念想我,疼惜我,隻是,想要一個台階下。畢竟,他是一家三流廣告公司的老總。

我問程二,如果我交不起房租也交不起飯錢呢,我還可以住可以吃嗎?

他說,可以。

如果你師傅不同意呢。

你吃我的飯,睡我的床,我就睡廚房,吃剩飯。

回到百花巷,放學的孩子又一邊跑一邊喊。傻子要娶媳婦了!傻子要娶媳婦了!他們一直追到裁縫鋪門口,還跳起來拉我的頭發,摸我的裙子。我難過得哭了起來。

程二揮著包包,發出一聲怒吼,孩子們散了。

晚上,老裁縫來找我。他說,姑娘。我這房子一直是出租的,租給了很多人。你跟他們一樣,都是房客。程二打小就沒爹娘,我收養了他。如今他24歲了,智商還是十來歲的孩子。可他心裏,比誰都亮堂。他不傻。可他究竟配不上你。你請搬走吧。不然這孩子會完蛋的。

他的聲音,在黑夜裏,聽起來有一種遠古智慧的光芒。他還給我說了許多話。

搬出百花巷那天,程二不知道。老裁縫打發他買菜去了。

暫時在公司的宿舍住了下來,那張床本來的主人去青島出公差一個月。銀行經理,就是李季那個朋友打電話給我,路小岩,你的貸款,連本帶息,一共十萬三千零六十二元。李季要替你還上,支票已經送來了,你過來簽個字吧。

我猶豫。

經理說,小岩,為什麼不呢?你對他,付出兩年感情,他對你,不過是償還給你兩年自由的生活。這樣也是公平的。

我掛了電話。

公平?老裁縫說,這世上,沒有公平,隻有得失。

程二失掉智商,但是得到純淨的心靈。你輸掉官司,賠了錢,但是得到經驗和教訓。同樣,感情也是一樣,你選擇程二,會得到永遠忠誠幹淨的愛,但你要擔當家庭的重任。你選擇李季,會有豐富的物質,但卻失掉自信和真愛。人世就是這樣,不可能樣樣好事讓一個人占盡,關鍵是看你看中哪樣,如何取舍。

我常常穿著拚布裙子,還買了搭配它的桑蠶絲繡花背心,和白色的小靴子。已經是初夏,花都開好了。我每天都會坐車,到百花巷的站點。但我不下車,我坐在最後一排,看著程二,等在站牌下,有時帶著傘有時不。

我每天都特意路過,他每天都在。每天都盯著工交車來的方向。

銀行經理又來催我了,他說小岩要麼你來簽字要麼把這個月的先還上。我下了車,走到程二麵前。我說為什麼等我?他仿佛嚇了一跳,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才說,我又做了拚布的衣裳給你。還有,小燕子已經能飛了。你的房間裏我插上了梔子花。

我把包包遞給他。他接過去,馬上高興起來,拎在手裏,左邊甩甩,右邊甩甩。

路上,他說,師傅說如果你要回來,讓我告訴你一句話。那句話,很長,也很拗口。我不知道他背了多久才說得如此流利準確。

他說,其實是想不到的,零碎不起眼的花布頭,拚接在一起,會變成美麗的衣裳和裙子。我們的日子,就是一段段布頭,過去現在將來,所有的酸甜苦辣。我們都可以拿出一點拚布精神來,在心裏做一次拚接,同樣可以美麗動人。

我不知道他究竟會不會明白這段話的意思,但是,我可以確定,他能用最不起眼的布頭,拚出最美麗的衣裳,這就夠了。

經理在那頭催我,路小岩你在做什麼?回話!

我說,明天就來還款,不就每個月四千多嗎。兩年而已。告訴李季,我扛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