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像不曾到來一樣離去(1)(1 / 2)

奶奶的精神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有了很大好轉。她爽朗豁達的笑聲,又常常在餅店響起,興致上來了,她還能唱幾段戲文。

六月很快到來。

後院水缸裏的荷花開得碩大飽滿,紫色蜻蜓藍色蜻蜓綠色蜻蜓紅色蜻蜓,大眼睛長尾巴的蜻蜓們,飛到荷花上,停留片刻,又飛到晾衣杆上,再停留片刻,愜意又優美。

蝴蝶從牽牛花藤飛到桔梗花叢,故意挑逗鴨鴨似的,不時從鴨鴨頭頂掠過,大膽的蝴蝶還敢在它頭頂上翹起的那搓金黃色羽毛上停留。鴨鴨就撒開外八字步,撲棱著翅膀,嘎嘎嘎嘎,追來追去,有次一不小心,竟跌倒在腳下浸著床單的大盆子裏,一個倒栽蔥,浸了一頭的洗衣粉水。

大薑蹲在屋簷下,看著鴨鴨,不停喊著,寶貝加油,寶貝加油!

陽光斜斜地照下來,像一把刀刃,把大薑的臉劈成兩半,一半陰暗,一半明媚。陰暗的那一半,是他常常戴在臉上的表情,對我,對奶奶,對小薑,對這個家,對林巧巧,對洛洛及其他女孩,對很多的人和事,他都像是一麵太陽照耀不到的湖,陰冷,靜止。他自己走不出來,別人也走不進去,而且,擺渡的人,也不知在何方。

他明媚的那一半,宛如黑暗的夜空忽然被煙花照亮,溫情柔軟,光輝燦爛,卻短暫,稀少,隻在鴨鴨頑皮跳躍時,浮現在他的臉上。

奶奶曾告訴我,如果一個男孩,他對小動物沒有半點愛心,他很難對女孩體貼細心。

而我喜歡的人,他的愛心,也許是他僅有的愛心,僅有的溫暖,卻隻能在小動物身上閃現。這,是不是諷刺?是不是悲哀?

我的考試,小薑的考試,大薑的考試陸續到來。

我考了一個沒有意外的好分數,順利升入初三。小薑的畢業成績有些令人沮喪,但奶奶決定,花多點錢,送他上高中。而大薑,沒能考上大學。奶奶說,你自己做決定,是要補習,準備來年再考,還是去讀技術學校,還是出門去闖,還是去學點別的什麼。大薑淡淡地,我隻想去新加坡找蘇朵,奶奶,你把該給我的錢,先給我好不?

奶奶歎氣,眼裏滿是疼惜,撫摸著他的頭,說,不行,那是我一生的心血,要用來給你成家立業的。

大薑央求說,我去找蘇朵,就是為了成家立業啊,奶奶,我需要蘇朵,我要去找她……

奶奶說,忘了她吧,你還年輕,人生的道路還很長,會遇到更好的,更適合你的姑娘,你要敞開心扉,多想想明天,別隻是陷在過去裏,拔不出來。

小薑不再說什麼了,神情變得蒼涼。

這個夏天比以往夏天都熱,奶奶買回一隻大冰櫃,批發冰糕雪糕賣,還自己做了解暑糖水冰在冰櫃裏,凡是來買薑餅或串門的,奶奶都叫我用玻璃杯裝滿一杯,送給他們喝。我熱得直想鑽進冰櫃裏去躺著,一隻接一隻吃娃娃頭雪糕,吃得食欲全無。

和麵和烤餅最累最熱,小薑心疼奶奶,這兩件事他都包攬了,奶奶隻需提前配好麵粉,調好溫度,不時進去照看照看就可以。小薑穿著白T恤,戴著白帽子,渾身冒著熱氣似的忙來忙去,電風扇呼啦啦轉來轉去。

鴨鴨貪涼,整天窩在芭蕉叢潮濕的根窩裏不肯出來,大薑像伺候國王似的,給它端飯送水,還陪它老人家聊天解悶。

高中的補習班開學了,考上大學的人也陸續收到錄取通知書了,但大薑還是沒做決定,究竟該怎麼辦。他對奶奶說,我要出去玩幾天,跟幾個同學。他不是商量的語氣,而是他已做好決定的語氣。

奶奶給了他一些錢,說,好好玩,回來再說讀書的事。

我悄悄問大薑,你跟什麼同學一起去呀?洛洛?

大薑自顧著收拾衣服,看也不看我,說,小孩子家家的,少過問大人的事。

我不服氣,還有點不爽,我說,怎麼就小孩子家家了!你不過大我4歲!

大薑說,這已經是未成年人和成年人的分界,是明明白白的鴻溝。你可明白?

我覺得他話中有話,心裏委屈了,又無可奈何,咬了咬嘴唇,呆呆地站了站,走出他的房間。

第二天,窗戶上透進白光,木板走廊嘎吱作響,大薑起床了,他似乎穿的球鞋,聲音沉悶而結實。我推開窗,隻看見槐樹枝條在清晨的風裏微微晃動,遠遠天邊,雲朵藍白相間,輕薄得像是美術課上我的練習畫。大薑的人影已經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