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驚破天(3 / 3)

我悄悄潛入後院,在靜室門外,靜靜打坐。

一連七天。

第七天晚上,月亮升起來,是好月亮,一年中最圓的那一輪圓月。佛院外,一定是笑語喧喧,管弦動地,熱鬧非凡。女人們用月餅、鮮果供月拜月。月上中天之際,飄來一片薄雲。薄雲散去時,月已西斜。就在這時,靜室的門“呀”的一聲開了。皎皎月光下,我看見了師父。

“進來。”師父說。似乎早已知道我就在門外守候。

我進去,師父的樣子,卻讓我大吃一驚。幽幽一盞燈下,師父大汗淋漓,麵若死灰,猶如虛脫一般。一領灰色袈裟,前胸後背,均已被汗水濕透,最醒目的,是前襟上斑斑血點,乍一看,像點點紅梅花瓣。血讓我心亂,我不知道那是誰的血,我啞著嗓子叫了一聲:“師父!”師父點點頭,跌坐在蒲團上,對我一笑。

“了啦。”

一口血噴湧而出,噴濺到我的袈裟上。我撲上去,抱住師父,我哭了。師父推開了我,說道:

“法海,你看那缽盂。”

缽盂就在案上,那個剛剛血戰廝殺過後的戰場,靜靜地,幽幽地,令我害怕。我探身過去,看見一缽血水。血水中,沉著那九尾妖狐的幻影。那妖狐,那長著媚長眼睛的妖狐,遍體鱗傷,九條不可一世的尾巴,耷拉著,奄奄一息。我的心奇怪地跳了一下。隻聽師父說道:

“此孽畜,已去了它該去的地方。”

話音落地,缽盂中的水,清了,九尾妖狐頓時不見了蹤影。

“法海跪下!”師父的聲音忽然變得威嚴。我應聲跪倒,隻見師父的臉,從未有過的冷酷。他一身血汙,端坐著,緩緩地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那是我從沒見過的,一座七寶玲瓏小塔。

“法海接寶!”冷酷的聲音。

我伸手去接,師父卻並不遞給我,他盯著我的眼睛,問道:

“你可知這寶塔的來曆?”

我搖頭。

“這寶塔,也和這缽盂一樣,乃西天的寶物,高不盈尺,中奉萬佛,是鎮妖之器。我奉佛祖金旨,將這兩件寶物,傳於吾徒法海。記住,你將承繼我的衣缽,你是一個人間的除妖人——”話未說完,又一口鮮血,從師父口中噴濺出來。七寶玲瓏塔,被我師父的鮮血,染紅了。

我淚如泉湧。

師父望著我,依依不舍。我已看不清師父的臉,二十年朝夕相處的臉,就要棄我而去。我撲上去握住師父的手,不忍鬆開。隻聽師父長歎一聲,說了聲,“癡兒啊!”忽然命令說:

“法海,捧起缽盂!”

我哭著捧起了那寶器。

“喝一口!”

我俯下臉,眼淚滴在那缽盂裏,“滋”地化成白汽。

“喝!”師父命令。

我咕咚喝了一口,一大口。霎時,血冷了。五髒六腑,忽然空明寒澈。眼淚幹了,淚痕留在臉上,變得像冰一樣冷硬。

吾師慧澄無限慈愛地微笑了。

“記住,你是一個鐵麵無私的除妖人!切記不可因小善而忘大義!”

當晚,吾師慧澄羽化圓寂。第二天,就傳來那貴妃娘娘駕崩的消息。

我做了金山寺住持。

這一做,就是十年的光陰。

寺外山坡上,一片鬆林之中,安葬著我的師父——我靈魂和精神的父親。我常常去那座比丘塔下,向他默默訴說。十年來,我毫無建樹。我看到的都是人間的罪惡,人的惡行:可那是我無能為力的,也不是我的寶器能夠施展的。那七寶玲瓏塔,沾著我師父鮮血的塔,藏在我懷中,猶如不能出鞘的利劍;那缽盂,也從不離我左右,貯水於中,照見的隻不過是我自己的臉。漸漸地,它們變成了我自身的一部分,成為我身體的延伸,寂寞而無用。

我想念師父。

我知道,這人世間,一定有屬於我的那一搏。我是為此而生,為此而來,那就是我的“業”,吾師就是我的榜樣。漫漫長夜,風入鬆林,就像我的叩問,我問師父:我的時候,到了嗎?師父的回答是微妙的:時候到了,汝自會知道。可我真的能“知道”嗎?我不敢確定。盡管師父描繪了我的前世,然而,此生,我終究隻是一具肉身凡胎。

我決定去雲遊天下。我沒有帶徒弟,隻身一人。起初,我決定朝北,去金陵,去汴梁。但是在我走到半途的時候忽然轉了方向。我開始向南,這是一個命運性的轉折。那時我還不能確定,直到,我來到那個被稱為“人間天堂”的城市,杭州;直到,我碰到那個叫“許宣”的人。那一刻,我知道,是師父引領了我。他將我引領到了我的對手、我的命運麵前。

那是夕陽西下的時分,傳說中的西湖搖蕩著一池金波,就像是瑤台美景。那個剛剛買了兩朵珠花的人迎麵走來,他臉上,有一種歡愉之極的沉浸於幸福的神情:那是罕見的,我在俗世的男人們的臉上從沒有見過。我們擦肩而過,我隱隱聞到了一種異味:那是曾經讓我心亂的味道,那是多年前聞到的香氣,那是讓魂靈出竅的女人的肉香。

恰在此刻,靈隱寺的鍾聲敲響了。梵音響了。

阿彌陀佛,我找到了它。三千年作怪的蛇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