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香柳娘(2)(1 / 2)

他回頭看她,她的臉,清新而純潔,這不是那張在塵世中蒙垢的臉,這是那張臉的魂魄。看上去,她整個人,似乎都小了一圈,更加楚楚可憐。他看到了她裙子下麵的腳,穿著粗針大線的破布鞋,一隻大,一隻小,那畸形是如此醒目。可是她一直笑著,就是歎息的時候也在笑,受了委屈也在笑,他不禁握住了她的手。

“香柳娘,你為什麼從來不哭?”他問她,“你為什麼總是在笑?”

“我是個笑人。”她一字一句地回答。

他如遭電擊,笑人!這世上原來還有笑人。這樣殘缺不全、卑賤而畸零的一個生命,卻生來是個笑人!它注定要遭人踩踏遭人欺淩卻不會哭泣,它怎樣疼痛怎樣煎熬都要向這人世奉上一張笑臉,多荒唐的事啊,為什麼那些健全的幸運的人不是笑人呢?他目瞪口呆。他慢慢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臉上,淚水又一次流下來,這次,淚水是為這不幸的笑人而流。

“可憐的笑人!”他說。

然而,在白天,他們仍然是兩不相幹的陌路人。沒人看得出端倪,甚至,連粉孩兒自己有時也懷疑那夢境的真實。白天的香柳娘,一如往常,快活而癡呆,自言自語,和鳥說話,和羊馬雞狗說話,和風和雲和水說話,就是不懂得和人搭腔。若是搭腔,也是驢唇不對馬嘴。清晨,放羊的小子過來,唱歌謠罵她,“香柳娘,香柳娘,一腿短,一腿長,嫁個漢子是螳螂,眼淚汪汪拜花堂!”她聽了,嘻嘻地笑,對羊群說幾句親昵的話。放豬的小子過來,也唱歌謠編派她,“香柳娘,香柳娘,一腿短,一腿長,嫁個漢子是水缸,眼淚汪汪拜花堂!”她聽了,也嘻嘻地笑,卻很少和豬搭腔。若是粉孩兒迎麵走過來,她仍然嘻嘻笑著,卻像是不相識一般,眼睛筆直地穿過他的臉他的身子,不知去看他身後什麼地方。那地方,是所有頭腦健全神智清明的凡夫俗子們永遠看不見的,那裏的風光,無論光明還是黑暗,都與凡俗的眼睛無關。

中午,她照例幫楊二叔端茶送飯,鐵鍋裏冒出來的熱飯食的氤氳白汽將她裹住了。她像食物一樣散發出各種香氣,有時是蓧麵的澀香,有時是黃米的甜香,有時則是蕎麵的苦香。饑腸轆轆的書生們隻有在這一刻看到這殘疾的癡女覺得高興,平時則將她當做一條狗一般看待。當然,也不便欺負她,她到底是師父家的狗,打狗還得看主人呐。

她幫所有人,添湯送飯,嘴裏不停地絮絮叨叨,原來是在和那些糧食說話,安慰它們。輪到粉孩兒,也還是絮叨著,東一句西一句,叫人摸不著頭腦。“吾不如老圃啊,”她高興地說,看不出她有任何異樣的舉止或暗示。這讓粉孩兒忐忑不安,他想,他們真的在夢中有過刻骨銘心的長談嗎?他心神不寧地去接那隻粗瓷大碗,不留心,手一歪,湯灑出來,熱湯澆在了她手背上。他嚇住了,她卻一點兒不覺得疼痛似的,嘻嘻笑著,轉身去給別人盛飯去了。

這天,他心焦地盼望著夜的到來,盼望沉入夢鄉。夜終於來了,是個月明星稀的夜晚,他迫不及待去尋找她的夢魂。他穿過夜色,一下子來到那條明亮的、鳥語花香的路上。沒有看到那隻蘆花小母雞——那個引路的使者,但那條路已經是條熟路了。他大步流星,一點沒有遲疑。然後,他就看到了他的大草灘,他們的大草灘,野花盛開,蟲聲四起。她在綠茸茸的草毯上端坐著,還有她的羊,笑眯眯迎接著他,她說: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

他欣喜地奔跑過去,跪下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的右手手背上有明顯的紅腫,這讓他有了真實感,這紅腫的痕跡是一條通往真實的渡船。他放心了,抬起臉,望著她星辰一般美好的眼睛,說道:

“香柳娘,你不會有一天不理我吧?”

她伸手摸他被汗打濕的額發,笑得很溫柔,這不是白天那種混沌而遙遠的笑,也不是那種空洞的視而不見的眼神,她凝眸望了他良久,慢慢點頭,說道:

“除非你不做夢。”

她爹吳秀才染病是那一年冬天的事。到來年春天,肚子就鼓成了山丘一般,郎中說那裏麵都是水。她爹得的是肝病,臉色蠟黃,又黃又透明,人瘦得隻剩下了一張黃皮和碩大似山的肚子,人躺在炕上,看上去怪誕無比。香柳娘跪在她爹的病榻前,笑嘻嘻地,一會兒伸手摸一下爹的肚皮,一會兒又伸手摸一下。她爹把她的手抓住了,握在自己汗津津瘦骨嶙峋的掌中,老淚縱橫,說:

“兒啊,爹爹不是怕死,爹爹是不敢死,你讓我怎麼舍得下你?”

她爹打發楊二叔請來了族中的長者和幾個遠房兄弟,吩咐香柳娘給他們磕頭。她爹說,“兒,給你爺叔們磕頭。”香柳娘嘻嘻笑,聽不明白爹的話。楊二叔走上來,不由分說將這癡女按倒在地上咚咚咚連磕三個響頭,一鬆手,抬起來的仍然是一張笑臉,上麵沾了灰塵,成了張花臉。楊二叔鼻子一酸,慌忙別過臉去。她爹在病榻上掙紮著翻身,跪起來,頭抵炕沿,在炕上給他們行大禮,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