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恢複過來了。”
兩人邊走邊說,歐辰帶她走進書房,那裏很安靜,沒有傭人。黑色的大理石地麵,黑色的書桌,深綠色的窗簾。六年前她經常在這個房間安靜地做功課,他在旁邊看一些公司的情況彙報。偶爾抬頭,她會發現他正出神地凝視著自己,眼睛像春日湖泊的水麵一樣是明亮的綠色。
書房裏跟六年前幾乎完全一樣,隻是桌上多擺了一些照片相框。
各式原木的鏡框裏,有些照片的場景是很久很久以前,她以為隻有一份,隻被藏在她客廳的木盒裏。一張是校園的廣場上,少年的他輕彎下腰在她的手背印下一個吻;一張是湖邊,年少的她背倚著加長林肯,溫柔地用毛巾為晨跑回來的他擦拭汗水。
有一些是新的照片,一張是為蕾歐拍廣告時,她在蔚藍的大海裏扮成可愛的小美人魚;一張是傍晚的彩霞中,她低頭為他纏係綠蕾絲,重重疊疊的綠蕾絲纏在他的手腕上,兩個人仿佛被霞光映成一幅畫……
還有一些照片的鏡框被掩映著看不清楚,望著那些照片,她的心如同被重重地擰了一下,疼痛慢慢擴散開來。
“剛剛收到了偵訊社傳真過來的調查結果,正打算拿到醫院給你看。”歐辰拿起一份文件,遞到她的麵前,凝聲說,“雖然是沈管家授意通過法院收回你們的房子和凍結銀行帳戶,不過,那些欺負你和小澄的人並不是沈管家派去的。他們是一夥流氓,想趁火打劫,在歐氏集團正式接收房子之前將值錢的東西搬走,不料正好被你們撞上,所以冒充是歐氏集團的人員。”
尹夏沫驚住。
翻開那份文件,她手指一顫,昔日那個黝黑青年的照片赫然印在紙頁上,濃稠的血腥氣,猥褻猖狂的笑聲,她閉上眼睛,努力不讓黑暗再次將她包圍!
“他已經死了。”
“……”她臉色蒼白,“是被我……”
“不是。當時他住院一段時間就康複了,但是三年後在一次鬥毆中被人打死了。”原打算將那個欺負她的黝黑青年抓過來,讓她決定如何處置,卻料不到那人居然已經死掉了。
慢慢將文件合上。
尹夏沫望著窗外的陽光,時間一晃而過,所謂的恩恩怨怨在上天的安排麵前顯得渺小而微不足道。
“……如果你今天來,是因為無法原諒過去的事情而要求取消婚約……”
歐辰的低語將她從思緒中喚回,抬起頭,她察覺到他的嘴唇抿得很緊,眼底的黯綠深幽無底。
“……我不會同意。我會補償你,所有因為我而受到的傷害,我都會補償你。我會讓你過得幸福,愛你所愛的一切,再不讓你害怕,不讓你難過或者流淚,我會努力讓你成為最幸福快樂的人。”突然伸臂將她擁入懷中,歐辰的下頜放在她的頭頂,聲音沙啞地說,“所以……不要取消婚禮,不要在我幸福得不敢置信的時候,讓我再次墜入地獄……”
“歐辰……”
她掙紮著想從他的懷中仰起頭,可是他緊緊地抱住她,仿佛在恐懼什麼,不肯讓她哪怕稍微地離開。於是,她隻能在他的雙臂的禁錮中,輕聲說:
“我今天是來道歉的。”
“……”
“對不起,我一直誤會那些事情是你做的,怨恨了你很長的時間。”她對著他的胸口說。
“……”
歐辰的手臂頓時僵住!
這代表著——她開始接受他了嗎?鬆開她,他如石雕般望著她仰起的麵龐,陽光灑在她的眼睛裏,寧靜而清透。
“那晚……你出了車禍?”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靜靜流淌,想起沈管家在病房裏說過的那些話,心中的歉疚更加濃深了些。雖然告訴自己那也許不過是一場巧合的意外,可是,莫名的不安讓她始終無法釋懷。
車禍……
歐辰心中慢慢重複著這兩個字,苦澀的滋味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那個絕望狂亂的夜晚……
…………
……
大雨中。
無人的公路,他瘋狂地將車速加到最大,雨水狂亂地打在車窗上,空中炸開閃電和驚雷,白茫茫的雨世界,他知道她已經徹底將他逐出了她的世界,她從沒有喜歡過他,也將永遠不會原諒他……
雪亮的燈光!
一輛巨型卡車突然出現在公路前麵!
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他木然地聽著雨水嘩嘩從車窗滑落,什麼都不再能看得清楚,隻有她絕情冰冷的話語和漠然離開的背影在腦中撕扯翻湧……
……
“……要怎樣你才肯原諒我?!”
無論讓他付出什麼代價,隻要她肯留下,哪怕隻要她再看他一眼。而漫天白色的夜霧裏,她的背影是漆黑的,仿佛隨時會消散……
“除非——”
沒有回頭,她望著黑漆漆的夜空,背影冰冷。
“——你死掉。”
……
死掉……
她就會原諒他了吧……
卡車雪亮眩暈的燈光中,他慢慢閉上了眼睛,鬆開了握著方向盤的手。寂靜的雨世界,卡車刺耳的刹車聲,轟然的巨響……
死掉……
她就會原諒他了吧……
……
…………
“那是一起意外事故。”
歐辰避開她的眼睛,不想再過多地談論這個話題,他轉身去書桌上拿起一份名單,對她說:“婚禮的請柬已經送出去了,你看一下有沒有漏掉你的朋友們。”
“真的嗎……”
雖然罪惡感可以因為那隻不過是一場意外而減輕一些,可是,為什麼看著麵容無波的歐辰,她心中的不安卻更加強烈了,是她做錯了吧,當時年少任性的她是那樣狠狠地傷害了他……
“是的。你不必再想這些事情。後天我們就會結婚,那些過去的事情都已經不重要。你隻要記得……”
站在書房的落地窗前,他凝視著她,眼中有暗亮的光芒。
“我會盡我所有的努力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幸福……
在他的凝視下,她的思緒變成一片空白,有種難以言訴的顫抖和溫暖在血液裏流淌開來,然而恍惚間一個寂寞如霧的影子從她心頭緩緩閃過,讓那股溫暖又漸漸消失無蹤。
她是注定不會幸福的人吧。
或者,她也並不在意那些幸福。幸福隻不過是虛幻的泡沫,七彩斑斕地在空中飄著,輕輕一握就會碎掉。
尹夏沫原本打算直接從醫院到婚禮禮堂就可以了,但是尹澄堅決反對,說姐姐應該是幸福甜蜜的新娘,從醫院出嫁太不吉利了。她覺得從小澄嘴裏聽到“吉利”兩個字很有趣,小澄卻不理會她的取笑,居然說動了醫生們同意他回家兩天。
於是她和小澄在婚禮舉行的前一天,回到了家中。珍恩將她們送到樓下就連聲喊著已經約好了做美容,一定要漂漂亮亮地出現在夏沫的婚禮上,又開著車跑走了。
打開大門,她以為久未居住的房屋應該是灰塵飛揚的,然而竟明亮整潔纖塵不染,地板幹淨得可以當鏡子,沙發的套罩似乎也是被洗幹淨後重新罩上的,客廳的桌子上居然還擺著一個插滿了盛開的百合花的水晶花瓶。
黑貓“喵”地一聲精神十足地從陽台竄出來,尹澄驚喜地抱著它又親又摸。
是歐辰……
歐辰買下了這套她和小澄住了很久的房子。尹夏沫打量著被收拾得煥然一新的房間。房子的鑰匙她給過歐辰一套,讓他幫忙暫時照顧黑貓。他竟是如此細心的男人嗎?是六年之後的他改變了,還是六年之前的她沒有發現。
傍晚尹澄穿上圍裙準備做飯,說是好久沒做飯給她吃,手都有點癢了。她將他拉出廚房,他又笑著擠進去,最後隻得每人各做了兩道菜,她做的是他愛吃的,他做的是她愛吃的。
吃晚飯的時候,尹澄有點興奮。
他不停地問她明天的婚禮準備得怎麼樣了,他真的可以挽著她的手進入禮堂嗎,需不需要找一個父輩的人來陪她。萬一他踩到她的長裙怎麼辦,萬一他不舍得把她交給歐辰怎麼辦,婚禮當天的捧花還是用新鮮的最好,他明天清早就要跑到花店去買!
尹夏沫微笑著回答他一個又一個的問題。直到覺得太興奮會影響他的休息,她才命令他立刻回臥室休息。
月光從客廳的窗戶照進來。
她望著忽然安靜下來的屋子,心中一片靜靜的回聲,仿佛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默默走進自己的臥室,雪白的婚紗就放在她的床邊,皎潔的月光將婚紗灑照得有種聖潔的光芒。
她席地而坐。
望著窗外的月色如雕像般一動不動。
良久。
黑貓悄悄跑了進來,偎進她的懷裏,她的手指緩慢地撫摸著黑貓的皮毛,腦中卻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或者她什麼都沒有在想。這樣是最好的吧,她能做到的,隻有這樣才是最好的。
同樣的月光。
歐辰站在陽台上,他雙手扶著欄杆,手腕的綠蕾絲在夜風中飛舞。他的眼睛黯綠如森林,也許他會因為對她的脅迫而受到懲罰,但是隻要能夠和她結婚,能夠將他和她的名字維係在一起,他願意用一切去交換。
他祈求上天。
將這最後一次留住她的機會賜予他。
同樣的月光。
洛熙沉默地坐在深紫色的沙發裏,他已經坐在那裏一天一夜,沒有吃飯,也不覺得饑餓。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的麵容如同梔子花般雪白,眼珠卻漆黑漆黑,仿佛深不見底的黑洞。
明天她就要成為別人的新娘……
她真的……
要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嗎……
明天……
他還有明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