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子欽的嘴動了動,卻終究沒有說什麼,可是那一張快要哭了的臉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掰成淡定的樣子。
仿佛隻要想到這幾個字,隻要想到和江正則那一樣的臉的江崇,一絲不苟地思慮了良久,才終於將自己的真心寫出來的樣子,變痛得難以呼吸。
不難想象,這張紙是在魔族之王離開江家後,江崇在他們曾經生活的地方留下的字條。
他奢望能回到那段幸福的時刻。
然後,他封印了字條,讓這張紙成了唯有魔族之王能看到的樣子,然後穿上戰袍。
剿魔!
戰袍上的鮮血沒有幹涸的時候。
在敵人們的哀嚎中,他毫不猶豫不知疲倦地殺出一條血路。
看見她身體紅袍,臉色漠然,竟像是沒有將他放在眼裏。
蘇子欽腦中的畫麵越來越清晰。那個和江正則長一張臉的男人,用一種她無法言說的目光深深地盯著自己——不,是前世的自己。
帶著壓迫,帶著抑鬱,帶著無論如何都要成功的獻祭般的悲壯。
那可憐的一點兒自我,被自己的至愛身上的紅袍染紅,被自己的至愛冷然決絕的目光染紅。
吾至愛汝。
然,道不同。
縱吾心難絕,不可複往。
蘇子欽腳步不穩,終於苦笑一聲,在老媼看來,像是認命了一般。她臉上的絲絲痛苦,就像是……深愛著那個魔族,就算被背叛被拋棄,依然,無法停止深愛。
阿叔……
多年來一直壓抑著的悲痛,依舊刻骨銘心,隻是她的阿叔的眼裏,至始至終也隻有停駐過一個。
一個她最厭惡的人。那個逼迫了阿叔和親的人,那個帶領著她的人手殺滅了獵人無數夥伴的人!
可,那又如何。阿叔喜歡她。
她看得出來的。從一開始就能。
蘇子欽目光深沉地看著老媼,估量著藥效已經到了最後的階段,馬上便要恢複正常了。蘇子欽轉身道:“回去,我一會兒找你。”
老媼低著頭,慢慢退下。
不知道藥效退下以後,她會不會恢複剛剛的記憶呢?畢竟當被人擺了一道以後,以老媼的修為,一定會尋找蛛絲馬跡。
“嗬。”蘇子欽將背麵留個世界,微微顫抖著。呼出的氣很快變成了白霧,飄散在空氣中。
而她,卻不覺得冷。
這個高樓,本就給她太多的驚喜和觸動。又仿佛命中注定一定要蘇子欽來到這裏,看到那個字條。
然後心靈得到安慰。
不隻是自己一個人像被猴子耍了一樣。
兩個人的相愛相殺,在從不出口的曖昧中,變成更雋永更深沉的東西,讓蘇子欽哭也哭不出,連歎息都那麼的困難。
她慢慢走著,旋轉在不知通向哪裏的扶梯上,那種玄奧的意境又開始將蘇子欽包裹起來。
蘇子欽經曆過一次便不會就這麼稀裏糊塗經受第二次。她慢慢地扶著扶手,開始運行逆·鸞鳳來儀。
原本已經融洽地變成非白非黑的八卦圖又生出了一種新的形態,仿佛一個八卦圖分成了兩個,三個,重影裏,黑白分明的兩極也開始慢慢地旋轉,慢慢地拉扯著廝打著融合起來。
身體裏的能量也隨之水漲船高。仿佛太極八卦是蘇子欽容納力量的載體,而現在,載體在增加。
蘇子欽原本來個兩三次“流雲飛渡”便會枯竭的狀況,恐怕再也不會發生了。
她眸光動了動,才發現,湧進來的那些新生力量,竟然全都來著那兩旁的石柱。
石柱上的字蘊含著的生機盡數被蘇子欽吸走,朱砂一般紅的字慢慢地失去了原有的氣勢,變得黯淡下來,唯獨“江崇”兩字,依舊黑得嚇人。
蘇子欽遠遠望著那兩個字,仿佛就能通過這字,看著江崇這個人。
江正則的前世。
現在我占了先機,要麼斬斷情緣,要麼尋找更好的那條路。
蘇子欽本身是希望走第一條。因為容易,因為不必付出自己的心,因為不用認輸,因為無需妥協,因為難被利用。
因為不會被人看穿。
可是自己真正想選的是什麼呢?
當看到自己和他對戰的時候,那種感覺,那種一切都崩塌了依然必須挺拔地麵無表情地麵對著的無奈。
那種生不逢時,那種兩處搖擺。
那種不舍得傷害與怨懟。
江崇深愛魔族之王,魔族之王何嚐不深愛他呢。
煢。
她聽到了對方叫自己的名字。從心底生出了巨大的恐懼,竟在那一刻,不知道自己以後該如何是好。仿佛眼前看著萬千煙火,在自己的頭頂“轟”地炸開,頭腦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