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著名建築物遭遇恐怖襲擊。消息傳來的那一天,報刊亭裏所有的報紙都以最大的字號登出了相似的標題。午餐時分的校園台臨時讓位給新聞評論節目。《灌籃高手》的重播竟然被取消了,班上一片不滿的哀號聲。但這還沒完,周記的主題也臨時更改為就此事抒發感想。報紙和網絡新聞裏的說法大同小異,藍波拚拚湊湊地抄成了一篇作文。
“我們依然過著安詳的日子,卻不知道這安詳什麼時候會陡然消失。不能忘記,在這世界別的角落裏,戰爭、疾病、饑餓正同時發生著;不能忘記,今天的世界依然殘忍而和平。”
他的作文水平並不出眾,唯有這一次被當成範文在周四的午間當眾念出來。台下一片做作的唏噓聲,同桌撞了撞他的手臂:“寫得挺好的。”
“不是我自己想出來的。”藍波攤攤手。抄來的作文,被表揚了也不覺得特別高興。
“得意吧,”同桌用力捅了捅藍波的腰,“Rambo!”藍波誇張地躲閃開。兩人大力的動作引來女老師的不滿。
“方雪陽!藍波!”
教室裏一陣竊笑。
“Rambo!Rambo!”
起哄聲在每一次藍波被點名的時候都會響起。同班同學大多數家裏都有紅白機,有三十六合一的小霸王黃卡,軍訓的第一天就交流《魂鬥羅》的作弊秘籍。第一次列隊點名時,被嚴禁喧鬧的隊伍裏發出了竊竊私語。
“藍波?就是那個Rambo?”“《第一滴血》的那個吧?”
“不要笑!”隊列前的教官厲聲喝止,“現在重新點名!藍波!”
“到。”
“聲音再大點兒!RAMBO!”
“到!”藍波使勁兒喊,一片突然爆發出的哄笑聲立即遮住了他的聲音。最初的不堪回憶卻像汙點一樣從此跟隨了他三年。任何場合任何情況,隻要被叫到名字,相伴而來的必定是或忍耐或肆意的笑聲。
身處人群中,再平淡的事情也能笑出來,這就像一個無聊的詛咒。初二時班級開始流傳黃段子,每個午間、課下甚至課堂上,一點小事就能引來全班淫笑,藍波總是適時地一同發笑——即便他完全聽不懂。在他的周圍,是激動得麵紅耳赤的青春期男生。
他初次知道了女生的生理是怎麼回事,在後排的黃舒借給他一本盜版書後不久。——黃舒本名不姓黃,外號取的是“黃書”的同音。那本書幾乎已被全班男生傳閱過,邊角破爛不堪,紙上滿是汗漬和手印,幾處“關鍵”章節落下了折痕,一翻開就躍然眼前。那之後不久,年級裏曾經鬼鬼祟祟地開展過一段時間的生理衛生課,兩個班的男女分開教學。生物老師貼出幾張彩色的人體構造圖時,男生教室的哄笑聲幾乎掀翻了屋頂。
教室在放學鈴聲響過許久之後慢慢安靜下來。藍波和雪陽一起走出教學樓時,九月的黃昏正好映在眼前。學校裏的人已經不多了,操場上還有留下來踢球的學生,他們大聲吆喝的聲音遠遠地傳來,慢慢在還殘留著暑氣的風中散開。
兩人成為同桌,正好是班上的淫笑聲迫使班主任進行座位大換血的時候。所有異性同桌一律拆開,男生中多出來一個孤零零的奇數坐上了離講台最近的特設座。這個舉動在後來被證明了徒勞,黃色笑話依然所向披靡,隻是藍波從此擁有了一個友善的同桌。雪陽和他一樣不屬於荷爾蒙過剩的類型,相比起來他似乎對藍波大談特談的外國音樂更感興趣。
他是那種品學兼優的學生,哪一科成績都高出藍波一截。藍波的數學不太好又懶得寫作業,經常在早自習上借了雪陽的作業猛抄。雪陽對此毫無怨言,藍波幹脆連作業都不記,每晚在書桌前給雪陽家打電話問作業,順便問來選擇題的答案。——可是他有電腦和CD機,有辛苦淘來的唱片和盜版光盤,有《大眾軟件》和音樂雜誌,這樣的友誼也算對等。兩人家就隔著一條街,街這邊是建築設計院,街那邊是煤炭勘探院,說起來都是院裏的子弟。放學回家時就在路上吃著零食聊天。
“你有喜歡的女生嗎?”
雪陽突然捅了捅藍波的肩膀,藍波一個肘子反擊回去:“你有嗎?”
雪陽笑著躲開,兩個人的影子在夕陽下搖搖晃晃。
“我有音樂就夠了。”藍波說。這話連他自己都覺得帥氣,雪陽卻不屑地笑了。
“別吹牛了。”
“晚上我給你打電話吧,英語作業能寫完嗎?”藍波別有用心地岔開話,雪陽有些詫異:“你就不擔心期末成績嗎?”
“我心裏有數。”藍波拍拍胸脯。
穿過空氣刺鼻的十字路口,向前不遠是分別的天橋。雪陽好像突然想起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他同藍波揮了揮手,轉身走上天橋。
56K的小貓嗶哩嗶哩地叫起來。房間裏連台燈也沒開,顯示器的光照在藍波臉上,他的眼睛在頁麵刷出來的一瞬間亮起來。
——黃昏刺激發瘋的人們。
名叫“33號病房”的論壇,題頭的句子似乎隨管理員的心情而不時更換。“世界和平”也好,“黃昏”也好,都是瑰麗陰鬱的句子。與此毫不相配的是樸素得幾近簡陋的論壇模板。樹形展開、一天回帖不超過十個,連張背景圖也沒有。【發帖】的上方是論壇自帶聊天室的鏈接,多數時候裏麵一個人也沒有。
怎麼看也像是“版主和他的好朋友們”式的網絡根據地,可藍波最初懷著忐忑的心情發帖,竟也得到了溫暖的回應。打那以後,上網時過來灌水就成了他的日常功課之一。
【置頂】33號病房守則兼新人報到處 作者 z1 回複
【轉載】90年代日本搖滾史 作者 blacksheep 回複
有人聽過The Hate Honey嗎?覺得怎麼樣? 作者 Rambo 回複
說說你心中的神吉他手 作者 z1 回複
離父母回家僅剩下半個小時,一天之中最美妙的時間也不過這半小時。忍耐地等待網頁顯示出來、滾動滑鼠,那種心情就像剛獲假釋的犯人,或者正待飽餐的老饕。
33號病房是一個少見的以日本搖滾為主題的論壇。資料豐富,討論也很有意思。買到的雜誌裏介紹的多半是西方流行樂和本土搖滾,和日本音樂相關的東西寥寥無幾。剛發現此處時,藍波曾花了整整兩天時間細致地讀完了論壇裏全部的舊帖。分別存檔後,他又從書包裏掏出了軟皮的筆記本,小心翼翼地把“今天的世界依然殘忍而和平”這句話抄在裏麵——也不知是哪裏的歌詞。
語文老師為了強製課外閱讀,讓每個人都準備一本筆記本,每周上交周記和規定字數的段落摘抄。在黑板側邊課表的旁邊,課代表每天都會工整地抄上一句名人名言。某些名句的亮相率頗高,且每次出處都有變化,今天是馬克?吐溫,兩個月後變成愛迪生,一個學期後又成為了愛因斯坦的名言。
“成功是99%的努力和1%的天才。”——這不是說明了努力沒用嗎?
這種疑惑藍波也寫進本子裏,起初班主任置之不理,終於有一次忍不住在他的本子上批了“胡說八道”幾個字發下來。本子迅速傳遍全班,“胡說八道”成為一度的流行語。打那以後,每個周四的自習課上傳閱藍波的周記本便成為班裏的一大活動。
除了無聊的批閱,藍波的摘抄也極有個性,出處從《我愛搖滾樂》到33號病房裏的精華帖不等,內容可想而知。
2001年9月23日
“Lydon在新學校遇見Sid之後,兩人經常跑到地鐵站去胡鬧。 Lydon捧個小提琴,Sid抱個吉他,而他們根本就不會這些樂器,歌也隻會兩三首。他們隻會不停地唱Alice Cooper的《I love the Dead》。地鐵有時候會晚點一兩小時,等的人被他們吵煩了,就扔過來幾個先令讓他們唱唱別的。於是他們開始唱《I Don"t Love the Dead》。”
抄完最後一個字,藍波又細心地在最末標注了“性手槍樂隊”。他關了電腦,裝模作樣地把課本和練習冊擺了一書桌。在等待父母回家的那一聲門響的時間裏,他把周記本看了又看,不知不覺哼起了《Yellow Submarine》的調子。
窗外薄暮冥冥。哈默林的吹笛人剛剛放下笛子,哪裏的詩人在此時陷入瘋狂。而他剛剛在另一個世界裏暢遊完畢,耳邊還殘留著遠方的餘韻。
周四的下午照例發下了周記本。藍波的軟皮本剛落到桌麵上,前排同學伸手就拿。兩個人頭對著頭一起看著,一邊小聲嗤笑。
“怎麼了?”藍波伸手要回來,看見自己的摘錄上被用紅筆批了幾個大字“不要再寫這種內容了!”感歎號力透紙背,語文老師的忍耐看來也要到極限了。
“你還是收斂點吧!”雪陽湊過來瞥了一眼,半是認真地建議道。
“我又沒錢買《讀者》。”藍波沒好氣地回道。
“我借你。”
“不要,大家會少了很多樂趣。”周記本好像傳到教室的角落裏,那邊又是一陣哄笑。老師不在,班長在忙著搶他的周記本,完全沒有維持紀律的意思。已經有人開始渾水摸魚拿出了漫畫書、雜誌甚至零食。小浣熊幹脆麵的氣味飄遍整個教室,有些叫人惡心。
“還回來!”藍波站起來,誇張地衝著那邊大聲喊,“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