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至愛(3 / 3)

直到他掙紮著說出值得救命的關鍵話語:“蔻蔻瑪蓮大人!寬恕我!救救慕尼黑忠實的仆人阿米亥!”

火焰之河退卻了,阿米亥的束縛也在瞬間消失。他跌落在被灼燒過的紅硬土地上,出無力的呻吟。血色的天空裏浮現出蔻蔻瑪蓮巨大的身影:“這場爭鬥到此為止,髏大,我要阿米亥攻打墨脫菲的使命還未完成,所以我要你留他一命。阿米亥,還不立刻拜見你的主人乞求寬恕?”

阿米亥掙紮著爬到髏大的麵前,抱住他的腿,吻他白骨嶙峋的腳掌,口中喃喃不停:“我乞求您的寬恕,乞求您的寬恕我的主人,我向您效忠,向您效忠……”

髏大卻木然將血紅的眼光投入黑暗,尋找著那背負著星眸的斑葉蝶。

那對星眸已經消失了。

蔻蔻瑪蓮的聲音從天空中傳來:“做得不錯,現在你該知道,你與生俱來,要改變整個世界。”

“那我為何需要你?”髏大惡狠狠吼道,“你說我和你是異體同心?那麼憑什麼我要聽你的?誰規定你是主宰?”[d23]

“因為我能做到的你做不到。”

隨著蔻蔻瑪蓮的話音落地,一群光的蝴蝶突然從髏大的七竅中,從他的身軀每一個縫隙中飛出來,湧向天際,迎著朦朦血月,在烏雲密布的天空中織成一片銀河。

髏大驚栗了,隨即變得沉默。似乎心頭的重負都隨著那些熒光閃閃的蝴蝶成群飛去,他惘然若失。

“那些飛走的是什麼?”

“是你的思念。”

“我確實做不到。”

“因為你隻懂得毀滅的力量,而我更擁有創造的神力。在我給你更多的機會之前,你就做好你的不死之王吧。”

於是髏大仰天咆哮起來了,烏雲在他的頭頂不斷堆積,黑色的電閃雷鳴代替了雨,大氣被無情地撕裂聚攏,以至於層疊成可怖的樣貌。伴隨著蔻蔻瑪蓮恣意的狂笑,髏大的目光無限製地更加血紅。淘換者帶領無數的骷髏兵從密林中搖晃著走出來,那些骷髏兵拖著殘破的身體一起出狂熱的嘶吼,就仿佛是獲得了新生的教徒一般向他們的救世主朝拜。

無數的人跪倒在他的腳下,親吻腐爛的土地,但是髏大好像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裏。他高高挺起胸膛,對著天空宣戰一般咆哮,千百萬骷髏便一起跟隨他對著天空咆哮,使他融入那份自豪當中。

死人統治達克尼斯的機會已經來臨,那屬於亡者的聲音讓所有的暗黑生物都躲在巢穴裏瑟瑟抖,久久回蕩在迷失森林的上空。

※※※

萊特尼斯,光神教廷。

一顆巨大的黑星出現在夜空,伴隨著大暗黑星出慘淡的黑暗光華,以至於周圍的星光都被那黑暗所吞噬了。高高矗立的光神聖像突然從頂端墜落,砸破天花板,在聖堂的中央跌得粉碎。白玉製成的聖女像流出了血淚,泉水一樣不可抑止地沿著台階一直淌到地毯上。天使們的惶恐呼喊聲從天上傳來,混亂得隻要站在城堡的天窗下就可以聽到。

神官和祭祀們整夜念詠經文,不為了彌補什麼,隻為了撫平自己內心的惶恐。直到有水晶燈罩的馬車隨著急促的馬蹄來到高高的台階下,他們才如釋重負。

一個穿著華貴鎧甲的威猛騎士下了馬車,甩開恭順得擋住了去路的眾人,大踏步走進了聖堂。當他有節奏的步伐聲從台階上傳來,每個人都是眉頭一展。大神官手持法杖早已等在門口,在第一時間就溜到他的身邊,戰戰兢兢地問道:“神啊,生了什麼?您要我們怎麼做?”

“你是問我還是問神?”那騎士看了看屋裏邪門的慘狀,抬起腳,現鋼靴子上沾的都是血,不免有些疑惑。“死人了?”

“光神保佑,幸好沒有。”大神官指著聖女像,已經有些控製不住自己的舌頭,“但是聖騎士大人……”

“噓!”聖騎士望著流淚的聖女像將手伸進衣袋——掏出一塊手帕,像給小姑娘抹鼻涕一樣在聖女像臉上輕輕揩了一把,那血淚居然就幹了。

“太難看了,”聖騎士優雅地隨手將手帕丟掉,再次看了看自己踏滿血的靴子,丟下一句話扭頭離去,“將地毯丟了換新的,難道明天讓擔驚受怕的善良老百姓跪在這血糊糊的地方朝拜嗎?”

“快,將地毯搬到廣場去燒了!”大神官頓時頭腦清晰起來,如同獲救一般指揮著徒眾清理現場,“不能讓信徒產生恐慌,將屋頂修好,垃圾搬走,明早有人來朝拜以前要一切回複原樣!”

那聖騎士臨上馬車前回頭看了一眼,突然大聲喊道:“喂!”大神官烏煙瘴氣跑過來,沿著手指看去,才現聖堂的華蓋頂端以前站著聖像的地方空空如也,即使打掃幹淨了也瞞不過去,頓時一腦門子都是汗水。

“把鍾樓上那個先拆下來刷刷,然後盡快給鍾樓換新的。”聖騎士上了馬車,也不用說話,車夫鞭子一甩,四匹高頭大馬奔雷一般絕塵而去。

※※※

與中土的震驚不同,達克尼斯每天都有雷鳴,惡劣的天氣是最常見的天氣,也是一年之中最好的天氣。

下雨了,豆大的雨滴從天上砸下來在地麵彙成溪流。血被一再稀釋,卻反過來將流淌著的一切都染成了紅色。在血骷髏血紅的眼睛裏,到底天上是在下雨還是在下血?髏大至今也分不清。

“嘿!髏大!”髏六坐在紅眼侏儒部落的屋頂上,滿地都是堆積的屍體。那些喜歡抓狂的小東西此刻老老實實躺在地上,血從他們所有人的心口裏麵流出來。髏六很擅長收獲作物,將他們所有的心髒一起堆在一隻筐裏抱著,屋頂下麵居然有一隻犀角獸老老實實站著。“來得正好,”他說,“我們正在找你,你趕上午飯。髏七!髏七!是髏大來了!”

髏七就騎著一隻巨大的犀角獸從遠處咚咚地跑出來,揮舞著搶來的帽子:“嘿,髏大!”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髏大從地上撿起一把紅眼侏儒的斧頭,淩空猛劈過去。那斧頭在空中劃出一片光幕,正中髏七的天靈蓋。髏七毫無準備,大叫一聲栽倒下來,立刻就死了。髏六出一聲尖叫,丟掉手裏的筐,抽出一杆長長的刺槍在地上一撐落到犀角獸背上,悲痛地咒罵:“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這個混蛋!”[段偉24]

他散出驚人的氣焰,渾身都亮起來,一副鬥氣凝結成的鎧甲披在他的身上,他大聲呐喊,刺槍帶著雷鳴,乘著犀角獸驚天動地對著髏大衝過來。髏大敏捷地一躍躲到旁邊,髏六擦身而過,高聲叫罵中刺槍左右揮舞,聲勢驚人,兩側的樹幹紛紛折斷。

髏七的犀角獸傻傻地衝過來,髏大的腳爪在樹幹上一踏,穩穩地落到犀角獸背上,一探手拔起地上插著的鐵旗杆子當作長槍。他用手在犀角獸脖子上一抓,連皮肉都生生揪起來。犀角獸吃疼叫著向髏大需要的方向掉過頭來,對準了髏六狂奔。

髏六憤怒地喊叫著,胳膊上已經多了一塊骨盾。犀角獸全奔跑,雷霆萬鈞之力都凝聚在他的槍尖上。

“生天聖雷聖炎三界精靈,賜我熾天神力!”他大聲呐喊,仿佛用無窮的勇氣點燃勝利,長槍所過之處烈焰橫生。髏六夾緊了槍杆,惡狠狠瞪著髏大,槍尖直對準了髏大的脊梁。

髏大眼中紅芒大盛,鐵旗杆擊在髏六的盾牌上,將盾牌紙一樣刺穿。髏六擋開攻擊興奮地大叫,與此同時擊中了髏大,但卻從肋條之間穿體而過。兩頭犀角獸猛烈地撞擊在一起腦漿迸裂,髏六也朝著髏大撞過來。髏大卻仍舊穩穩地坐在犀角獸背上,兩條腿深深陷入了犀角獸的皮肉之內。他在瞬間迎著髏六手臂一揮,髏六甚至來不及驚呼,整個被打得散開來。脊梁在瞬間斷為幾截,肋條飛上高空。

仿佛要剝奪對方感受痛苦的權利,髏大縱身躍起,踏過相撞的兩隻犀角獸的後背疾馳,淩空將髏六的頭顱捏住,猛力砸在地上。他的手指插入髏六的眼窩牢牢捏住,奮力在地上砸了又砸,看也不看,隻是砸了又砸。身後傳來犀角獸屍體倒地的聲音,手中一空,髏六已經成了無法辨認的碎屑,再也沒有一絲眼神,一毫聲響。

血淚。

血淚從髏大空洞的眼睛裏緩緩地淌了出來,流成河。髏大抬起頭,想要哀嚎一般仰望著天空。

“不要怪我,兄弟們,這是我們血骷髏所能有的唯一歸宿啊!因為我們都是彼此的十分之一,隻有這樣,隻有這樣才算是完整。我知道你們在我的身體裏,我們已經融為一體。這才是我們的幸福,沒有痛苦,安詳地沉眠。至於那些來自命運的痛楚,就讓我一個人去承擔。”

他的身體爆出猛烈的氣焰,力量隨著破散的魂魄化作漫天的黑霧隨著他的呼吸流入體內。他揚起頭望著天空,不知不覺有些暈眩。他已經終結了宿命,他是勝利者,所有的力量都歸他所有,但是為何會感到疲乏?如此疲乏,以至於不想出一點兒聲音,不想移動半分。

猛然間,力量從脊梁上爆開來,那麼巨大,髏大甚至沒有思想準備。每一根都在鳴動,每一個細微的孔隙都在怒吼,彙成龍吟浩浩蕩蕩掃平胸壘。黑色的魔炎從他的骨骼裏噴湧而出,將他足下抹平,對著世間的一切耀武揚威。

“吼——”

沉悶而悲憤的可怖吼叫從髏大的胸膛裏迸出來,十條黑龍的影子彙聚在他頭頂,漸漸變得清晰,嘶吼著,悲憤地向著月亮。

狄蘭,依無蓮,連同黑暗騎士的領路易德蘭圍繞著水晶球。狄蘭向蔻蔻瑪蓮恭敬地單膝跪倒:“大人,血骷髏的力量完整了,計劃已經成功了。”

“砰”的一聲,依無蓮將水晶球在地上摔得粉碎。

“為什麼?”她聲嘶力竭地叫喊著,全然不顧那應有的禮節,致命的尊卑貴賤,“為什麼一定要讓他這樣殘忍?讓他像個無法控製的野獸,卻又成長得魔神一般可畏?是要我承受無法逃避的仇恨麼?我有那點兒對不起您?”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突如其來,讓依無蓮重重地跌倒在地麵上。她哭了,趴在地上大聲哭了:“我犯了什麼錯,您要這樣對我!您說過有一個願望讓我留待最合適的時候選擇,那就讓我走吧,我不會留在慕尼黑,也沒有資格回到雪山去。讓我去流浪吧,我寧願在森林裏死於睡夢中,也不願意麵對這樣的尷尬!”

“看來你已經洞悉了一切!”蔻蔻瑪蓮的餘怒未消,但還是將依無蓮扶了起來,盡量輕柔地安慰她,“這是你和髏大之間的秘密,而且我保證髏大並不知道。每個魔女都可能麵對這樣的尷尬。但是如果因此便急於逃走,你將永遠失去成為魔神的資格。”

“依在下愚見,依無蓮殿下大可不必如此動怒。”狄蘭小心地對依無蓮解釋道,“血骷髏之道是至強者的生存法則,脫尋常的情感觀念。他們一出生便是不完整的十分之一,直到他們選擇出最強的意誌,靈魂歸於一體。這不是自相殘殺,是一種尋求完整的幸福。若是沒有資格統馭自由的情感,便不能越普通靈魂與神魔的界限。”

蔻蔻瑪蓮歎道:“狄蘭說的對。看看那血淚吧,髏大此刻的心情是一種善良。不要以為我在說什麼不近人情的話,在我們黑暗的世界裏,也隻能奢望這樣的善良。”

“我不聽,我不聽!”依無蓮哭喊道,“從小您叫我堅強,叫我冷酷無情,如今我渾身上下都是為您濺上的血,您卻和我說什麼善良!”

她灑淚衝出了門外,路易德蘭“噫”了一聲:“我還以為黑魔女從來不哭的。”

蔻蔻瑪蓮無可奈何地倒進椅子裏:“有些事情你們並不了解,這對她確實殘忍了一些。就連我也沒有想到會帶給她如此巨大的波動,大概你們也感到了,因為髏大的關係,她的魔力開始封閉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同在一個命運麵前,髏大越強,她就隻能越弱。這是命運女神的安排,但是我寧可把它當作是給她考驗。若無法避過命運的死結,她便永遠不能修煉到更高的境界。”

“明白了。”路易德蘭偶爾也會這樣挪揄,“這麼說來,我們都是聖潔的,隻是命運女神不好。”

達克尼斯大陸血月曆火龍之年,慕尼黑和墨脫菲的大規模戰爭開始了[d25],墨脫菲不肯臣服,犬惡魔阿努比斯誓死守衛神殿,蔻蔻瑪蓮派出了包括阿米亥不死兵團在內的下級兵力過四十萬,並將當月命名為骷髏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