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海死因是個謎。你我都不知道那到底是個意外,還是於南望真心想借這個機會甩脫累贅。但你選擇誘導五月相信那真是一個意外,強調於南望給尤海花了錢,還沒玩夠,並不想他死。”白還歌幽幽地道,“祁藍,我知道永遠無法查證的事幹脆給當事人一個安心的說法好減少些麻煩是慣例,可這件事上,你不是哄五月,你是哄自己,你最希望這真的是個意外,不僅尤海,包括王一寒、Andy,都是一係列意外。”
他停下來,糯米牙咬咬上唇,咬咬下唇,眉宇間帶著苦澀和自嘲:“祁藍,你比你想象中更愛他,愛得願意放棄你自己。在很早很早的時候,在你還不知道的時候。最先知道春天來了的不是花,是等著花開的蝴蝶。”
祁藍沉默不語,白還歌拍拍他肩膀:“於南望那人……是蒸不熟煮不爛響鐺鐺賤嗖嗖的一粒銅豌豆,除非閻王叫神鬼勾,他還得討價還價才肯走。他放不過你的,你也忘不了他。張芙蕖說得對,愛過恨過,要忘了哪有那麼容易。我不想你人跟我去了新疆,心裏還是於南望。”
祁藍咬牙道:“我不會再見他了。再見麵我會揍他,真的,狠狠揍他。”
白還歌緊追不舍道:“揍哪裏?”
祁藍窘得很,隻得硬著頭皮道:“隨便哪裏,他又不是死的,我還沒到指哪打哪的地步。”
白還歌忍俊不禁笑出來,伸手在祁藍臉上摸了摸:“傻得不行。”
祁藍握住他的手:“還歌,我肯定要走,就算不去新疆也要去別的地方。你不能讓我先去看看你待的地方嗎?”
白還歌道:“於南望換了個東家,也並沒倒,反正你跟他關係已經公開,何必避而不見,心裏又惦記著,不值當的。”
祁藍感覺有些倒牙:“我不見他!我現在真搞不清你是哪頭的。”
白還歌長眉一挑,帶一點淡淡嘲諷的笑:“曾經是情敵,前些日子算戰友,現在麼,也許算難兄難弟吧。我發配邊疆,他也靠邊站了。”
“你不恨他?”
“你都不恨他,我為什麼要恨他。這世上本來就沒有無緣無故的敵人,有些事過去了,江湖相見也不妨一笑。”還歌不以為然地說著,從包裏掏出一張報紙給祁藍看。
這話說得祁藍心裏空蕩蕩,下意識接過報紙翻,就是本市報紙,並沒有什麼了不得的題目,他翻過來看時,一張照片躍入眼簾,那照片上一排六七人,中間一位官員模樣的正接見幾名商人,標題是“代理省長莊汝丹會見本省優秀企業家代表”,跟代理省長握手那人是個十分眼熟的胖子,祁藍想了一會兒想起來了,那是在於南望別墅聚會時見過的宋立,再仔細看時,角落裏也有一人,排隊等著接見,正是於南望,隻是太靠邊,鏡頭把麵孔拉得變形,還被另一名攝影記者擋了半個身子。新聞是昨天上午的,祁藍很快在通稿裏找到了於南望的名字,
到底是上了另一條船,不太容易,扒著船舷,沒座位,可他還是扒了上去。下頭風高浪急,不管姿勢怎麼難看,扒上去才有活路。於夫人說得對,這世界從來不會因為你變成一灘屎就沒人踩在你頭上,不過是故意不故意的區別。不小心踩了你又怎樣,你死了,還要被嫌棄你心血染髒了人家的鞋。
要人前像人一樣活著,難免人後不得不跪著,爭著搶著求著鬥著,拳打腳踢撕抓撓咬,才能換來台前片刻優雅微笑雲淡風輕。這都算好,至少,還沒搭上命。於南望,白還歌,憑他們再怎樣聰明機敏,也隻是大漩渦中旁人的墊腳石一枚。有句話叫“看前台白手套興衰,猜後麵黑社會勝敗”,多少驚心動魄在不知不覺中翻過頁去,翻過去就是翻過去了,再也翻不回來。
祁藍盯著照片上那個變形的小人看了很久很久,抬起頭來,才發現白還歌已經離開了。
是愛過,恨過,怎能輕易忘卻。
祁藍手指在圖片上撫摸片刻,將報紙折起來狠狠塞進料理店門口的垃圾桶,大踏步走出去。
幾分鍾後,祁藍又轉回來,靜悄悄到那垃圾桶裏撿出報紙,撕下於南望僅存半個身子的變形照片塞在錢包中,重新上路。
有些事過去了,有些事還存在心底,強裝瀟灑也強裝不來,也許有放下的那天能把這些喚醒記憶的符號一並拋棄,可現在他做不到,何必欺騙自己。
祁藍一直走回警局,樓下有幾名同事正在抽煙閑聊,看見他時,這幾個人麵露尷尬微笑,明顯想走,又覺得不太合適,隻好留在原地,不鹹不淡地跟祁藍打招呼。他們沒有給祁藍敬煙,祁藍掏出煙來散,被同事們拒絕了。祁藍自己叼上一顆點燃,趁他抽煙時溜掉兩個人,剩下兩個敷衍幾句也紛紛走了。
祁藍從未有過這麼強烈的被嫌棄感,即使是讀書時在學校天天打架鬧事也沒有過,即使老師白眼以對,還有一幫成績不好的同學跟著玩,即使沒有那些同學,他還有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