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四一行趕到淮安縣時已是晚上,他不顧辛勞,特意前去驗看了尚且停在義莊的男童屍體。
淮安縣小小的義莊裏擺滿了男童的屍體,有些人家已經把孩子下葬了,不然元四還會看到更多的屍體,而擺放在角落裏那具赫然就是狗蛋兒的屍體。
“童男之身,陽氣最盛。采陽補陰,邪術所為。七七四十九名童男既歿,隻怕那怪物已然煉成。”元四麵色沉重地對特意帶他們來的吳牧說道。
吳牧小心翼翼地替狗蛋兒蓋好裹屍布,滄桑的老眼裏強忍著淚水。
“道長,千萬別再讓那怪物害人了。這些孩子們,太可憐,太無辜了。”
“嗯。我會想辦法的。”元四點頭應道。
看樣子這果真並非一件偶然的事件,既然有人懂得用采陽補陰的邪術,隻怕背後或許有著更大的陰謀也說不定。
隨後,元四和阿呆自然就借宿在吳牧老爺子的家中。
附近的鄉民聽說這位上次幫了他們大忙的道長來了之後,都紛紛趕了過來,迫不及待地向他訴說這些日子來淮安縣的異變,不少受害男童的家人提到自己的孩子時,傷心得痛哭不已。
看著形容悲戚的眾人,元四想安慰他們也不知從何說起,隻得朗聲對眾人道:“諸位放心,既然我來了這裏就不會對此惡事坐視不理。不管禍害大家的是人是妖,我和阿呆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聽到元四這般承諾,大家夥兒的心頭這才稍微有些欣慰,吳牧看其時天色已晚,這便上前招呼起了眾人。
“好了,道長遠道而來,想必也是辛苦了。有什麼,明天再繼續說吧,先讓道長好好歇歇。”
吳牧在這片地方素有聲望,上次破除養屍邪陣一事,便是由他牽頭協助元四進行的。他的話一出,眾人也覺得有理,這就慢慢地散了去。
之前一直被圍得水泄不通的元四總算能稍微喘口氣了,他剛坐下,卻見白發蒼蒼的吳牧腳步滯重地也要出去。
想到對方那無辜遇害的孫子狗蛋兒,元四心中頓生不忍,他站起身,對吳牧說道:“老爺子,您也節哀順變。”
已經走到門口的吳牧回頭看了眼元四,渾濁的老眼裏滿是苦澀,他瞥了眼一直站在元四身後的阿呆,低聲歎道:“狗蛋兒那孩子前一陣還總纏著問我,道長你什麼時候和阿呆一起回來,他說,他想和阿呆一起玩。唉,小孩的心性,最是單純善良,可哪想竟有歹人會對這樣的孩子下毒手……”
元四聽到吳牧提到狗蛋兒生前還心心念念地記掛著自己和阿呆,心中更覺酸澀。
“您老放心,我們不會讓狗蛋兒白死的。是吧,阿呆?”
元四鄭重其事地對吳牧說道,說完話,他又轉頭去看了眼阿呆。
阿呆抬手從懷中摸出了那隻布藝小虎頭,攤在掌心裏,凝視了好一會兒,這才用力地點了點頭。
吳牧看到自己孫兒的遺物竟被這個曾被他們視作邪魔一般的活屍好好珍藏著,一時百感交集。他緩緩上前,顫著手想要拿起阿呆手掌中的小虎頭,可最終不知他是害怕還是太過傷心,隻是不住搖頭流淚,不斷地喚著狗蛋兒的名字。
元四本想吳牧是睹物生情,要不幹脆把這小虎頭還他好了,卻不料下一刻吳牧竟主動地握住了阿呆的手,將對方的手指一根根地合攏起來,讓那隻布藝小虎頭可以被緊緊攥在阿呆的手心。
“阿呆,狗蛋兒之事,便有勞你和道長了!你們一定要替那孩子報仇啊!”
阿呆麵無表情地凝視著這個蒼老無力的男人,最後,他的目光又落到了手心裏的小虎頭上。
不知什麼時候,窗外下起了雨,伴隨著屋子裏吳牧哽咽的哭泣聲,這個夜晚顯得特別淒涼。
元四還沒能好好地睡上一覺,第二天一大早就被吳牧的拍門聲驚醒了。
“唔?怎麼了?”他揉著眼坐了起來,在門口站了一夜的阿呆已經替他把門打開了。
吳牧滿麵驚惶,喘息不定,他見著元四,立即上前一把拖住了對方的手,用還帶著些顫抖的聲音說道:“不好了!昨晚有人又被吃了!”
淮安縣,義莊。
剛被送過來的屍體就停在裏麵,官府的仵作已經來過了,做出的結論仍隻是野獸吃人。
畢竟,妖魔鬼怪這樣怪力亂神之物,終究是不該由官府說出口的,就像劉知府對元四表露過的那樣,流言一起,民心必亂。
可元四第一眼就看出了這個人,不是死於野獸之口。
“又是僵屍作怪?”元四看了看受害人身上的傷痕,除了那些淩亂的撕咬痕跡之外,他還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屍臭味。
這種屍臭味是隻有僵屍身上才有的,他從小就在靜世觀裏看著師父、師兄們煉屍養屍,這股味道他再熟悉不過,就連阿呆的身上,若是缺乏保養,也會出現這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氣味。
——何不用追魂法試試?
阿呆想到先前元四就是用這個法子找出了淮安縣野獸吃人的真凶,他不願再耽擱下去,恨不得能立即找到那個戕害狗蛋兒的凶手,將之碎屍萬段。
元四點了點頭,他上前一手托起了死者的頭部,一手結出無量印,口中開始念起了追魂術的咒語。
不過奇怪的是,這次不管他如何念咒,卻始終無法接收到亡者死前的殘魂記憶。
圍觀的眾人眼巴巴地看著元四,好一會兒不見他有所動靜,忍不住紛紛議論了起來。
“咦,道長這是怎麼了?”
“怎麼看著好像法術不靈驗了?”
“喂,他身後那個就是他養的僵屍嗎,好家夥,真大個啊!”
“是呢,也不知小道長是用了什麼法子收服了這麼個大家夥做他的屍器的。唉,希望他們這次也能替咱們解除遭厄才好啊。”
“這小道長長得倒是挺俊,隻是帶著這麼個恐怖的怪物在身邊,怪瘮人的……”
“噓,可別胡說,小心那僵屍聽到你的話不高興哩。”
周遭的人聲逐漸嘈雜了起來,元四也感到一陣焦躁,他皺了皺眉,終於還是放棄了這個法子。
“不行,追不到他的殘魂。按理說,隻要是六個時辰內新亡的人,用追魂術都能看到他生前最後的景象。如果看不到的話,很可能是他的魂魄也一並被吞噬了。”
元四意識到了事情或許正在向一個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可怕的方向發展,通常的妖魔鬼怪害人無非是掠人精血骨肉以飽腹,而能吞噬魂魄者,必定是極惡之輩!堪比玄武之身的阿呆或許可以做到這一步,可元四也知道,阿呆絕不會這麼做。
“阿呆,你來試試。你應該可以感受到那怪物的氣息吧。”元四轉身看了眼阿呆。
阿呆點點頭,他往前一步站定,頭略略一仰,紅眸微睜,雙手慢慢攥成拳,一股常人看不到的陰煞厲氣頓時從他所站之處開始緩緩盤旋升騰,在聚於阿呆頭頂之後,這股煞氣化作一尾黑色的巨龍猛地衝入地底,繼而又如同驚濤駭浪一般奔湧四散。
周遭圍觀的眾人雖然看不到這股駭人的煞氣奔騰,可是他們也感到了空氣中多了些凝重的氣氛,甚至四周的大樹也開始無風而動。
一時間,眾人凝神屏息,不敢有所妄動。
片刻之後,之前奔湧四散的煞氣又盡數回轉到了阿呆的體內,他轉過頭,血紅色的眼直直盯著一個方向。
“在那邊?”元四趕緊走了過來,極目眺望阿呆注視的方向。
看著元四和阿呆的反應,人群中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議論聲。
“那邊不是荒廢了的太一觀嗎?前一陣我路過那裏,隻看到斷壁殘垣,好像沒啥東西啊。”
“太一觀的無極道人好多年都沒回來過了,上次那事情之後,咱們還想找他這家夥算賬呢!”
“是呀,是呀,那壞道士可把大家害苦了,可憐李二公子竟被他養成了僵屍。莫非……這次的怪事又是這家夥搗鬼?!”
“誰說不是呢!道門之中有元道長這樣的好人,也有他那樣的壞人啊!”
元四聽到那些人提到無極道人,心中頓時一凜。
是了,之前刀皇宮一役之後,自己便再未見過對方的蹤跡,這家夥算起來也是殘害自己師門的幫凶之一,官府倒是下了通緝令,隻是……官府的人真能捉到這家夥嗎?
自己不僅毀了他的道觀,還毀了他身邊那隻叫作羅刹的陰屍,莫非他不知悔改,又想養什麼惡屍為害世間?!
“諸位莫慌,此事我們已有了眉目。大家就先散了吧。今晚,我會和阿呆去那邊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在作怪。”元四神色凝重,他微微眯起眼,隻見阿呆注視著的那個方向不知為何天色驟然一變,烏雲壓城。
對付妖魔這樣的事情,一般是不會讓普通人在場的。
為了避免牽連無辜的人,天黑之後,元四這才帶著阿呆去往了早已被煞氣環繞的太一觀。
他之前破解無極道人的四方地煞陣之後就來過這裏,他記得當時這裏雖然藏有幾具陰屍,可煞氣卻遠不如今日之重。
——他們,就在這下麵。
阿呆來到這個地方之後,很快就感應到了那股強烈的陰煞氣。
“小心一些為好。”元四也察覺到了空氣中那股前所未有的壓迫感,他意識到這個怪物或許將是他出道以來最難對付的一隻。
阿呆點點頭,反手拔出了從刀皇宮帶回的龍吟刀,愛刀在手,他似又恢複了昔日刀皇的風範。
皎皎明月當空,正是太陰之力最盛之時,阿呆紅眸怒張,手中長刀對準他所感應到的煞氣之地狠狠劃去。
一聲悶響,猶如地龍翻滾,被阿呆刀鋒所劃過的地麵居然出現了一道裂縫,而裂縫之下,赫然是一條密道石門。
“哼,我那師弟整日卜算星運,卻也未能算到自己要死在我的手上。而他更沒有算到,刀皇你才是凶星所應之天魔!哈哈哈哈!”
無極道人袖手而立,他回頭看了眼身後盤膝而坐的問月孤刃。對方一頭黑發如瀑蜿蜒於石床之上,麵色慘白如紙,那副薄唇卻如同抹了鮮紅的胭脂,但是不管怎樣,這張遍布死相的臉仍是那麼俊美,令人畏懼之餘,卻也別有一番誘人的魅力。等再過一段時間,等問月孤刃的狀態徹底穩定之後,他就可以操縱對方為所欲為了。
無極道人走上前,像是觀摩什麼寶物一般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問月孤刃,甚至他還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對方的臉。
“老夫原本以為隻有得到魏臨風,才能獲得這世間最強大的屍器,可沒想到你才是真正的寶貝。如今的你,已絲毫不遜色魏臨風。”
不知道問月孤刃是否聽懂了無極道人的話,當他聽到“魏臨風”三個字時,那雙緊閉的眼緩緩地睜開了。
那雙眼裏依舊是無盡的墨色,黑洞洞的,仿佛能夠吞噬人心。
雙唇微微張了張,問月孤刃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呻吟,那呻吟之中痛楚輾轉,卻又帶著一絲森然。
“怎麼,又餓了嗎?還是說你聽到那個人的名字,依舊不甘心?”
無極道人冰冷的聲音在密室裏悶悶地響起,他知道問月孤刃因為被自己煉成活屍,體內仍舊保有不少自主的意識。
“啊……”問月孤刃的嗓子裏發出了一聲歎息似的呻吟,他垂在身旁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攤了開,長長的指甲泛起了一層銀光,而那雙墨色的眼底更有一股可怕的怨氣正在翻湧不息。
無極道人聞言匆匆掐指一算,不等他算出什麼,密室外甬道的石門已發出了一聲碎裂的響聲。
元四搶先進了密室,他看到已等候在甬道的無極道人,不由怒從中來。
“果然是你!上次在刀皇宮我們放過了你這條漏網之魚,沒想到你卻依然不知悔改!”
若說之前因為阿呆,無極道人尚對元四有幾分顧忌,不過現在他有了問月孤刃這具可媲美阿呆的活屍,自然也不把這個年紀輕輕、道行不及自己的小子看在眼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