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終究不能像元四那樣堪破世間的機緣,可他的內心卻也是相信著“緣”這個字的,或許下一世,自己還會做狗蛋兒的爺爺也說不定呢。到時候,一定要好好疼愛這個苦命的孩子。
“對了,這個東西就替阿呆還給狗蛋兒吧,告訴他,阿呆已經替他把那怪物趕跑了。以後再也不用害怕了,好好安息吧。”元四說著話,從懷裏掏出了那個布滿了塵灰的布虎頭,這是阿呆和問月打鬥時掉在地上的,最後也被他一並撿了回來。
老吳顫抖著雙手接過了這個狗蛋兒生前最喜歡的小玩意兒,他很想說些什麼,可是嗓子卻哽咽了:“多謝道長。也多謝阿呆。他一定也會安息的。”
“嗯。他會安息的。”阿呆總算可以好好休息下了,等著下一次與自己相逢,元四如是想到。
“走啦,再見!以後若再遇到妖魔作祟,記得來靜世觀找我元應龍道長!”
終於塵埃落定,元四輕舒了一口氣,大步往前走了去,他頭也不回,隻是抬起手向身後那些目送他的鄉民們使勁地揮了揮,來得瀟灑,走得也瀟灑。
“啐,誰想要再遇到妖魔!”塗彪斜睨著元四那灑脫的身影,忍不住輕聲腹誹了一句,可這漢子說這話時,眼睛卻已是紅了。
尾聲
淮安縣郊外荒林那個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已經沒人說得清楚,可靜世觀掌門元應龍和他所養的那具活屍大戰邪魔的故事卻流傳了下來。
那之後,靜世觀的香火很是旺盛了一陣,前來求法修道的人也多了不少。
不過這一切終究隻是曇花一現,世道太平,百姓豐衣足食,學那養屍之術又有多少用呢?
靜世觀的山門就這樣沉默無聲地凝望著每一日的日升日落,迎來送走了一批批帶著好奇心上山尋道、又帶著失望而離去的人們。
就這樣,百年光陰如白駒過隙,悄然而逝。
隻要世間需要道,道就會傳承,天意如此,道亦如此。
太平盛世總不會持續太久,隨著戰亂四起,各地心懷怨念的妖魔再度現世,而為百姓們驅魔除妖的元應龍天師的大名也再次威震於世。
靜世觀也隨之又迎來了輝煌,香火不斷,弟子眾多。
亂世之後又是太平,元應龍如今已經很少親自下山去降妖伏魔了,他老了,雖然還沒老到走不動的地步,可他隻是想好好歇歇,陪陪那個人。
“師尊!我、我挖出了一個小僵屍!這可怎麼辦?!”小道士的發髻都是歪的,他抱著一隻才新鮮出土、探頭探腦的小僵屍,一臉慌張地跑進了靜世觀的花園。
他師尊這兩年有事沒事就待在花園裏,坐在那座不知到底是誰的墳前,喝喝茶、吃吃糕,時而高興起來,還會哼上一曲。
元應龍正在美滋滋地吃著桂花糕,現在的靜世觀可不像以前那麼窮了,盡管他依舊吩咐弟子每個月都要把香火錢送到山下的濟慈院去救濟鰥寡孤獨、老弱病殘這等可憐人,可總還是有餘錢買一些美味糕點的。
“長生你這臭小子,存心想要噎死師尊不是?!”元應龍被弟子這一驚一乍的聲音嚇了跳,忍不住回頭狠狠瞪了對方一眼。這小子是他的關門弟子,還在繈褓裏的時候就被人扔在了山門口,元應龍憐他孤苦,將他收養,並為其取名長生,讓他隨了自己的姓。
元應龍抬頭瞥了眼長生懷裏那隻一臉懵懂的小僵屍,這才想起,這小子也到了下山去尋找屬於自己屍器的那一天了。
“你就挖出個這樣的娃娃嗎?”元應龍眯了眯眼,撫了一把頜下已經全白的長須。
“是啊!師尊,師兄他們都挖出來了上好的屍器,我怎麼就挖出了這個小屁孩?!我能不能埋了他,重新再挖個啊?!”長生急得腦門都要冒汗了,他和當年一開始心思根本不在修道上的元應龍可不同,他從小就喜歡觀裏那些屍器,巴不得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操縱一具強大的屍器,遊走人間,降妖伏魔。
可現在他卻挖出這麼隻小僵屍,叫他如何甘心?
“喲,這孩子不挺好的嗎?多可愛啊。”元應龍笑了起來,他拿起一塊桂花糕喂給了那隻小僵屍。對方咬了一口,就開始滿地亂呸。畢竟僵屍已經吃不來人的食物了。
長生忍不住嘟囔了句:“這也叫好。不是您攤上您當然……”
“在說什麼呢?師尊耳背,聽不清。”元應龍瞥了長生一眼。
長生趕緊道:“沒說什麼。弟子就想問問,師尊您的第一具屍器到底是啥樣的啊?肯定比我這個好多了吧。”
說來也怪,靜世觀雖然以養屍術聞名天下,可是他們的掌門元應龍卻沒有屍器。據說他唯一的那具屍器在一次降妖伏魔的過程中被毀掉了,之後他便再也沒有尋到好的屍器了,再加上他似乎通曉諸多道術,法力高深,根本不需屍器幫手,幹脆就不要屍器了。
但是可以確定的是,在元應龍這漫長的一生中,他還是有過一具屍器的,也是唯一的一具。
很多弟子後來都好奇地向這位平易近人的師尊打聽過那具屍器的故事,可元應龍卻從不多說,隻是反複叮囑他們要如待親人乃至愛人那般對待自己的屍器,切不可輕易傷之毀之。
如此一來,日子久了,也沒人再去多問。因為每次他們提到那具屍器時,師尊那張慈愛的臉上就會露出一絲悵然,而沒人想讓平日總是樂嗬嗬的師尊再去傷懷往事。
所以長生這句話問出口之後,就有些後悔了,他正想腳底抹油偷偷溜走,卻見元應龍拈須微笑了起來。
“那是自然。他啊,可是天下第一好的屍器,養屍界一流的重器啊……”
不知為什麼,今天元應龍的心情似乎還不錯,他笑著眯起了眼,神色寧靜,似乎陷入對往昔的美好追憶。而與此同時,誰也不知道這位仙風道骨的天師腦海裏此時想的竟是一些旁人不知的汙穢之事,時至今日,他依舊覺得阿呆那根東西,可真大啊。
“重器,能有多重?”
長生到底是孩子心性,他說不清是嫉妒還是羨慕,又忍不住嘟囔了起來。
“七八兩總有的吧。”元應龍兀自喃喃了一句,他扭頭看向了身邊那座墳,還好阿呆的魂魄已然歸天,不然定會跳出來懟自己一頓吧。
“什麼?什麼七八兩?!”長生這下是完全聽不懂他師尊的話了。
元應龍故作矜持地咳了一聲,又道:“呃,沒什麼。對了,你這孩子還沒取名吧?要不,為師替你取了,你可要知道為師最擅長給屍器取名了。這孩子看起來生前頗為乖巧,就叫……就叫狗蛋兒吧!”
“狗蛋兒?!多、多謝師尊賜名。”這名字到底哪門子乖巧了!
長生畢竟不敢違逆師命,隻能苦著臉道謝,不過想想觀裏好多僵屍都被師尊賜了奇怪的名字,比起“大頭”“姑婆”“傻牛”這些名字來,“狗蛋兒”也不算太差吧。
“說起狗蛋兒,不知那孩子現在投身在哪戶人家了?而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