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1 / 3)

隨著阿呆的肌膚的顏色愈發赤紅,一股衝天的火焰終於從他的四肢百骸之中升騰而起,這團赤紅色的大火瞬間就吞噬了被阿呆緊緊抱住的問月孤刃,這就是燃血神咒最終的威力。

施術的人自然是元四,他曾經因為用燃血神咒傷害阿呆而悔恨不已,可沒有想到,到了最後,他居然還要用這個方法傷害阿呆。

——小四,你現在應該可以聽到我的聲音了。不要怕,我們還有最後一個機會。燃血神咒既然可以消滅我,那麼應該也可以消滅他。一會兒等我抓住了他,你就開始念咒,等這咒語發揮到極致,便是他的死期。你不可以心軟,你是修道之人,要為天下蒼生著想……這一路有你相伴,我這一生已然無悔,若有來世,我願與你攜手共度。

這是阿呆之前對元四所說的話,到了這個地步,除了發動燃血神咒讓自己與問月孤刃同歸於盡,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為了天下蒼生不再受妖邪禍亂,也為了自己所肩負的責任,哪怕元四心中一萬個不舍,也隻能配合阿呆布下這最後一局。

他顫抖著雙唇不斷地念出燃血神咒,那張哀慟萬分的臉上早已滿是淚痕。

而他心中此時已在竭力地嘶喊:師父,師兄,你們看到了嗎?我元應龍身為靜世觀弟子沒有辜負你們!阿呆他也不是惡屍……他是我最愛的人!

烈焰之中,問月孤刃也終於放棄了掙紮。

這熾烈的火焰,仿佛讓他那顆入魔的心也被燒得通透澄淨了下來。

他任由阿呆抱著自己,嗓子裏發出了一聲無奈的輕笑。

察覺到問月孤刃不再掙紮之後,阿呆的手也漸漸放鬆,他的身體已經被燒得近乎炭化,輕輕一動便掉下了一塊暗紅色的碎渣。

而此時此刻,被火焰焚化血肉的痛苦對於他們這兩具活屍來說反倒變得不那麼重要了,即將來到的解脫讓他們的身心一陣釋然。

阿呆掙紮著抬起頭,他望著問月孤刃那張在火中逐漸模糊的麵容,忽然張開了唇。

——對不起,是我的自私把你害成這樣的。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絕不會強迫你。問月,不要再恨了,放下仇怨,和我一起走吧。

問月孤刃怔怔地看了眼阿呆一點點碎裂開的麵容,他的腦海裏倏地閃現出了那個曾讓自己無比仰望敬慕的刀皇魏臨風。

人這一生,最不能忘的便是初心。

問月孤刃下意識地探出了手,他想要輕輕抱一抱阿呆,可是他的手指還沒碰到對方的背,被燒得通紅的指節便已寸斷而落。

——願來世還能做一名刀客,與你魏臨風再堂堂正正地比試一場!

一語言罷,問月孤刃忽然仰頭一笑,血肉炭化散盡之後,一具黑色的枯骨就這樣散落了一地。

看了眼腳下問月孤刃的枯骨,阿呆忽覺一陣悵然,若不是一直以來被元四用道門靈藥保養,或許他也早就倒下了。

意識到是時候道別了,阿呆緩緩抬起了那張滿是裂痕的臉,透過火光最後溫柔地看了元四一眼。

——應龍,不要哭。謝謝你,再見。

他費力地抬起那隻已被燒得隻剩骨架的手,像是要為元四拭去臉上的淚痕,那張滿是裂痕的臉也努力地露出了最後一抹令人安心的微笑。

元四在問月孤刃倒下之時就停止了念咒,但那燃血神咒的火勢逼人,竟讓他近身不得。元四從未覺得自己這般無力過,他跪在了地上,隻能望著火海中的阿呆默默流淚。

當元四聽到阿呆叫著自己的名字向自己道別,甚至伸出手想要為自己拭去眼淚之時,他先是一怔,隨即竟強忍著內心的悲痛,抬手擦掉了自己的眼淚。

他咧了咧嘴,到底沒能像以前那樣衝阿呆戲謔地笑出來。分別來得太快了。

“阿呆,再見。”元四努力想讓自己的嗓音平靜下來,他不想阿呆在最後的時刻還擔心自己。

忽然,那個曾在元四麵前那麼魁梧高大的身軀就這麼靜靜地摔了下來,而正在此時,燃燒著阿呆骨殖的火勢愈演愈烈,一隻火鳳凰破焰而出,衝霄而去,轉瞬即逝在了茫茫夜空之中,恰如流星踏月,杳無痕跡。

元四癡癡地望著群星隱耀的夜空,他知道,這一次阿呆的魂魄終於可以安然升天。

這不是他和阿呆一直以來的願望嗎?可他為什麼這麼想哭呢?

黑夜終將過去,當第一縷晨曦投射入這片荒林之時,元四已經收殮好了阿呆的遺骨,和問月孤刃黑色的骨殖不同,阿呆的骨頭都是雪白的。

人死萬事休,他並不希望人們將怨恨再發泄在無極道人和問月孤刃的身上,幹脆動手將他們的遺體一並埋在了密室的坑道之中。

“阿呆,我們回家了。”元四回頭看了眼裝著阿呆遺骨的包袱,苦澀地笑了笑。

最後阿呆叫他不要哭,想必對方也是不喜歡他哭哭啼啼的樣子的,那他以後便不哭了也罷。

此時,擔心了一夜的老吳正帶著人在路口迎接元四,看到對方滿身狼狽走了過來,眾人這才鬆了一口氣。昨晚附近的鄉民都聽到了那片荒林之中怪異恐怖的聲響,他們知道那是來自靜世觀的天師在替他們降服妖禍。

“道長,一切還順利嗎?”老吳顫聲問道。

元四笑著點了點頭,嗓音有些沙啞了:“放心吧。以後不會再有吃人的怪物了。”

聽到元四這麼說,大家都不由鬆了一口氣。

這時候塗彪注意到跟在元四身後那個恐怖的大個子沒來,他這家夥性情最是爽直,也不過過腦子,張口便問道:“對了,道長,你那隻僵屍跑哪兒去了?你可別把他落在咱們這兒了,怪嚇人的啊!”

老吳眼見元四神色憔悴,自知昨晚那一戰怕是極為凶險,或許……對方為了鎮妖做出了極大的犧牲也說不定。他趕緊用手肘撞了下大大咧咧的塗彪,示意對方莫要再多話。

元四深吸了一口氣,眉毛輕輕一挑,並無恙色。

“你放心吧。我可不會把他丟下的,他現在就好好地躺在我背後的包袱裏呢。”

說著話,元四又溫柔地回頭看了眼背上的包袱。

這下輪到塗彪他們愕然無語了,誰都見過那隻跟著元四的活屍,那麼高大那麼威武,到最後……竟隻剩下這麼一點了嗎?看來這次為了淮安縣的安寧,這位小道長連自己寶貴的屍器也犧牲了。

不知為什麼,大家夥的心裏都有了一絲愧疚,要不是為了他們……

他們還記得元四初來此地時那副快活的模樣,一點也不像是個修道之人,更像是個無憂無慮的孩子。可如今看來,這世間,若這位道長都不算修道濟世之人,還有誰算呢?

老吳其實並不太清楚,一個養屍道人失去了自己的屍器會是什麼樣的感覺。但是他從元四的臉上分明看到了一種痛失摯愛的表情,這讓他忍不住又想起了自己那可愛的孫兒,頓時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歎息。

“唉……造孽哦,這怪物害了多少人,還害道長您失去了這麼好的一具屍器。”

“不,我沒有失去他。”元四的神色忽然變得認真了起來,然後,他淡然地笑了笑,“他隻是魂魄歸天去了。百年之後,千年之後,若有緣,總有一日還會相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