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在第二日清晨被送回上海,她不想走,但陳暨完全不給她商量反對的機會,他給蘇曼包了一條船,走水路到滬上碼頭去,還派了個丫頭和小廝服侍她,等她到了上海,這兩仆人就直接撤到陳暨在上海新購的宅邸裏去——他又在上海買了所院子,一棟西式的,帶上地下室有三層小洋樓,帶了一個院子。
這件事情婉瀾是不知道的,但當她聽說的時候,卻沒有什麼明顯不悅的神態,隻是側頭對陳暨問了一句:“房間很多嗎?”
“還好,”陳暨道,“一層半層地上半層地下,給仆人住,二層用於會客和辦公,三層做起居。”
婉瀾想了想:“那有客人要留宿怎麼辦呢?”
“隔壁另有一棟一樣的三層洋樓,本是做廚房和儲物,但也規劃了留宿客人的房間,”陳暨道,“兩邊是打通的。”
婉瀾抿著嘴笑了笑:“這麼繁複的工程,準備了很久吧,難為你能一直瞞到今天。”
陳暨對她笑了笑,語氣稀疏平常:“原是準備給新生子做禮物的。”
婉瀾的麵色一下子灰敗下去,低著頭不說話了。陳暨走過來,先摸摸她的手背,又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拍,但沒有說話。
他們在揚州又逗留了三日,等婉瀾受涼的身體恢複的七七八八才啟程返滬。自從蘇曼走後,陳夫人明顯消沉下來,她開始深居簡出,長時間發呆自。她膝下的小兒子陳啟被陳暨送去美國學習法律,妾生的姑娘們也都嫁出去,在陳老爺子去世後同她分了家。
陳夫人無疑是一位成功的主母,她保護了自己的地位和丈夫,叫那些妾室們形同虛設,更是在丈夫去世後,以“分家”的名義把那些女人趕了出去,眼不經心不煩,連她們的姓氏都從家譜上抹去了,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婉瀾主動對陳暨提起蘇曼:“倘若母親喜歡她,就叫她回來伺候母親吧。”
陳暨一聽便笑了:“你不是說她是個要在屏幕上揚名立萬的女人麼?做妾都委屈了,更何況做個丫頭。”
“那可是你們陳家的幹女兒,我的小姑子。”婉瀾也微笑,笑容透著冷氣,“她自己不想去揚名立萬,公司又何苦扶她這個阿鬥?大陸沒有在熒幕上現身的女演員,這種拓荒型的事業,須得尋一個合襯的主角,隻我們使勁是沒有用的——你總不願看到公司費大力氣培養出的女星最後隻惦記著給人做妾吧。”
陳暨搖了搖頭:“這我說了不算,得張先生他們都同意了才行。”
“沒關係,”婉瀾道,“我去同他們說。”
她真的去找新民電影公司其餘負責人了,組織他們開會,但沒說解聘蘇曼,隻說覺得她並不是和公司大力栽培,恐怕發展個一兩年,會借影星的身份攀高枝,到時候公司一腔心血就白付出了。
她這番話,鄭正秋是不當回事的,但張石川卻不得不深思,他是個追捧電影票房的人,自然不願意花大功夫給人做嫁衣裳。婉瀾雖然沒有明說蘇曼一心想嫁入豪門,但言語裏的暗示卻是足夠了。
鄭正秋很欣賞蘇曼的悟性,再者她也刻苦,因此不願因婉瀾一句話而放棄這麼個“好苗子”,便慢條斯理道:“陳太太的擔憂我都理解,但人的想法並不是一成不變的,她現在還籍籍無名,興許去做了女影星,想法就自然改了。”
“鄭先生也說了是興許,”婉瀾笑容溫和,“但也有可能是沒有改,反而覺得自己身價高了,可以攀更高的高枝呢?到時候哪位老總大員下聘過來,咱們能擰得過那些大腿嗎?況且公司對她隻是合同式聘用,可無權幹涉她婚嫁和來去自由。”
張石川輕輕咳了一聲:“陳太太說的有道理,伯常也別急著反駁,不重用又不是不用,橫豎咱們同一批培訓出來有前途的小姑娘也不止她一個。”
“張先生說的是,不是要解聘她,隻是對她的栽培方向掉個個而已,她既然有心高攀,那我們就不妨成全她,叫她多花心思在待人交際上。”婉瀾道,“到時候不管攀了誰,對咱們新民都是個助力。”
鄭正秋是個清高的文人,看不上婉瀾打的這紅顏炮彈的主意,當下便冷冷哼了一聲:“我們培養的究竟是演員還是名妓?”
“演員還是名妓,我們能說了算麼?”婉瀾不同他吵,卻也不改自己的主意,“她想做演員,那就是演員,她若將自己當成名妓,咱們就算是再怎麼往演員方麵努力,那也擋不了她非要將自己當做一件東西,待價而沽。”
張石川忽然笑起來,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又看向婉瀾:“陳太太近兩年都不怎麼操心公司,今天忽然說起蘇曼,難道是她已經沽了,而且還打算沽給你?”
“蘇曼前陣子向公司請了假,對吧,”婉瀾神定氣閑,答的是張石川的話,用意卻在鄭正秋身上,但她偏不看鄭正秋,隻同張石川目光相接,仿佛隻是在說閑話,“到揚州去了,替我伺候我家婆婆呢,哄得我婆婆龍顏大悅,當即就認成了幹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