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人真的就在陳公館安頓下來,但他們並不進宅子,隻在院子大門口守著,像是陳家看門護院的打手。
婉瀾在三樓窗邊看他們,憂心忡忡:“陳其美打聽日本領事館的人,到底是想幹什麼?”
陳暨坐在餐桌前,頜下掖著餐巾,正垂眸用早餐,聽到婉瀾的話便哼笑一聲:“陳其美是孫文的人,而孫文現在又正在鬧二次革命,他想做什麼,猜也能猜個大概。”
婉瀾從窗子邊回來,在桌旁落座:“你可不能同他這等亡命之徒牽上關係。”
陳暨放下粥碗,展顏對他笑了笑:“安心,我知道。”
婉瀾眉心不鬆,捧著瓷碗也無心用餐,自己咕咕噥噥道:“就算你兩個姓出同族,他也不應該突然跑來找你提這等刀架在脖子上的要求——萬一你將他告發了怎麼辦。”
陳暨語氣淡淡:“應當是先前曾資助過軍火給孫文黨,使陳其美以為我是可以被拉攏的。”
婉瀾調轉目光去看他:“你是可以被拉攏的嗎?”
“那要看他們用什麼拉攏我了,”陳暨還有心情同婉瀾說笑,“陳其美這種顯然不行,若是換成你這樣的,沒準還可以考慮考慮。”
“隻是考慮考慮?”婉瀾也跟著笑起來,“我以為至少會上一回當。”
“你像昨日那樣對我,莫說一回當,就算被騙的頭破血流,我恐怕也要一條路走到黑了。”他將餐巾取下,放到桌子上,“我今天要去新民,你同不同我一道去?”
“一道,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婉瀾跟著站起身,“我想接手你以後在新民的所有業務。”
陳暨大吃一驚:“隻為一個蘇曼,沒必要吧?”
婉瀾愕然:“隻為一個蘇曼?莫非你還心疼她不成?”
此刻自然是要堅定否認以證清白的,但好在婉瀾似乎沒有咬住不放,追問到底的意思。
“你原先用玉屏影院跟新民合作,想從軍火販售中將生意抽出來,是吧?可新民隻是張石川和鄭正秋的過度之所,我瞧著,他們兩人隻是在借亞細亞影戲公司這棵大樹養自己的小樹而已,並沒有什麼長久打算。”
陳暨含笑點頭:“說得好,繼續說。”
婉瀾奇怪地看著他:“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陳暨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隻道:“我一開始就沒有將寶全壓在新民。”
婉瀾驚訝極了:“那你還為新民跑上跑下,我以為你……”
“你以為錯了。”陳暨換上外套,在門邊看婉瀾,“況且我在新民並沒有負責具體業務,我隻是參股,但不參與經營。”
婉瀾愣了片刻,臉色忽的暗了下來:“那你……”
她還是想問蘇曼。
陳暨耐心等著她的下文,但婉瀾卻忽然卡住了似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她自己站在原地怔愣半晌,最後輕輕歎了口氣:“沒什麼,走吧,我同你一道走。”
陳暨卻喊住她:“阿瀾,你突然決定要到新民去上班,是因為蘇曼嗎?”
婉瀾不想瞞他,點點頭又皺眉想了想:“不全是,我自己也很喜歡電影和文明戲。”
“我記得你曾經想出洋學習電影,”陳暨道,“如果是真的喜歡,就跟著鄭正秋學戲劇吧,他於劇院戲這一途的才華,就連於右任先生都讚不絕口。”
婉瀾看著他:“那如果我是為了防蘇曼呢?”
陳暨大笑起來:“那你何必做什麼外文片引進?直接來當我的秘書就好了。”
婉瀾攀著他的手臂笑起來,還在他肩頭錘了一把:“才不要。”
她在路上還在想這件事,神思恍惚,一會想陳其美,一會想蘇曼,一會又想遠在揚州的陳夫人和近在眼前的陳暨。
蘇曼還不知道婉瀾已經召集高層開會,決定將她從一線撤下來了,似乎也還沒有對陳暨完全死心,因此在公司裏看到這對夫婦的時候,依然溫柔和善地上來打招呼,問候婉瀾身體康泰,還特意給她帶了自己做的山楂糕。
她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以為隻需討得婉瀾鬆口,便能順當當嫁入陳家。
婉瀾提著一盒子山楂糕,再看蘇曼那張臉,隻覺得百感交集,既可憐她不幸,又生氣她不爭氣。她想再勸蘇曼兩句,但好話都說盡了,也不見蘇曼有什麼改主意的跡象。
她在自己的辦公室裏坐著,翻閱從夕陽放映商那裏弄來的電影單子,剛翻不過兩頁,偶一抬眼,見樓下牆邊蹲著的兩個人,正是早晨陳其美留下的兩個副手。
婉瀾趕緊去道陳暨辦公室裏,指著窗外叫他看:“他們恐怕是要監視你了。”
陳暨看到了,眉心縮成一團:“叫司機先送你回家去。”
婉瀾問:“那你呢?”
“我去一趟市政廳,”陳暨答,“一直沒有動作的話,恐怕陳其美又要登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