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季 二五二。家母(2 / 2)

謝懷昌正處在事業最低穀的時間裏,曾經建國立業的雄心被打散了,他找不到自己的信仰,因此覺得未來一片迷茫。

“可能會回去上海吧,”他說,“替家兄看顧上海的生意。”

吳佩孚對他的這一打算很滿意,但還是問了一句:“如果你願意,可以到我麾下來任職,或者去曹大總統的講武堂去任職。”

謝懷昌茫然地笑了一聲:“多謝您的好意,大帥。”

曹大總統,曹錕也生出做總統的心思了。如今的中華大地像是一塊肥肉,不管是誰,都想切上一口。

民國十一年八月,保定軍官學校正式停辦,寥寥無幾的學生被遣散,教職工也各有各的去處。謝懷昌先是回京城謝府住了一段日子,每天韋筠如去外交部上班,他就在家裏讀書或是練字,後來甚至像個老頭子一樣,培養出了釣魚的愛好,對著水麵一呆就是一整日。

韋筠如擔憂他的精神狀況,主動請了假,陪他南下散心。她的假很好請,因為在孫文提出男女平等十幾年後的今天,各個部門裏還是男性占憂,她作為陸征祥的秘書在外交部,接不到什麼要緊的工作,左右不過是整理文件,記錄會議等等一些瑣碎的事情罷了。

每個人都曾經有過雄心勃勃要改天換日的時候,但現實卻要笑著刪人一巴掌。興許這隻是一道命運的考驗,畢竟隻靠雄心,是什麼事都做不成的。

民國十三年十月,謝懷昌在妻子韋筠如的陪伴下,離開北京南下上海。他同陳暨那留美學習法律的胞弟陳啟同一日抵達上海,一者坐火車,一者坐船,婉瀾將陳啟安排在陳公館的客房裏,謝懷昌卻依然住在喬治留下的宅邸。

陳啟帶了一個美國姑娘回來,金發碧眼,身量高挑,說是大學同學,想要領略中國風光,於是便同行。但真正的意思大家都明白,陳暨很讚同陳啟同這個美國姑娘結婚,不是因為他開明,而是想要借這個婚姻關係來得到來自姑娘父母的幫助。

他們商議回揚州拜見陳夫人的時間,在陳暨和陳啟的通力操作下,陳暨差不多將國內的產業盡數拋售,隻留了一個玉屏影院在名下,而新民電影公司早就宣告倒閉,因為張石川的關係,婉瀾又投了一部分錢到他的新明星影戲公司裏,按年拿分紅。

陳啟回國是一件高興事,陳暨往揚州打了電話,說他們過陣子要回去,但揚州卻反饋來消息,叫陳暨派人去接陳夫人,因為“老太太在揚州住膩了,想到上海去。”

婉瀾聽到這個消息心裏就咯噔一聲,她心裏知道她現在已經不能同陳夫人在一個屋簷下生活了,因此便同陳暨商量,要把謝懷昌挪過來,然後打發陳啟和陳夫人到那邊宅子裏住。

陳暨罕見地駁回了婉瀾的建議,他開始著手整頓客房,將客房修整的同主臥居室一樣好。廚房儲物都在一樓地下,二樓和三樓便全部安排成臥室、將茶室和書房合一,同時做待客和書寫之用,陳夫人提前打過招呼,說她會帶一個伺候她的丫頭來,這丫頭不能跟仆人們住一起,要陳暨記得在樓上給她安排臥室。

這隻是一個平平無奇的通知,老人年紀大了,難免會有些怪癖,格外偏愛伺候的某個人,給她些許優待,這是極容易理解的。婉瀾以為這隻是陳夫人在揚州寵愛的一個丫頭,萬萬沒想到這丫頭竟然是……蘇曼。

蘇曼在新民公司倒閉的時候就離開了上海,鄭正秋喜歡她在舞台上的靈氣,曾經大力挽留她,卻被她態度堅定地拒絕,她似乎是已經為自己的野心找準了目標,清晰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應該得到什麼,因此毫不留戀地離開上海。婉瀾曾經與鄭正秋的妻子俞麗君談起過她,當時還頗覺欣慰,但萬萬沒想到兜兜轉轉一圈,她的野心依然是陳暨。

她已經開始叫陳夫人叫媽了,不是正式的“母親”,而是親昵的一句“媽”,有時候她想要對陳夫人撒嬌,還會故意用又嗲又軟的語氣喊她“媽媽”。

婉瀾跟在陳暨後麵迎接陳夫人,後者見陳暨陳啟,自是親昵無限,但對婉瀾則是冷漠客氣地招呼。為表禮貌,謝懷昌也帶了見麵禮來接她,然而陳夫人從頭到尾就像沒看到他一樣。

蘇曼讓出了陳夫人身邊的位子給陳暨和陳啟兄弟,她站在被拋在人群後的婉瀾身邊,笑盈盈地同她解釋:“我媽媽好久不見到大哥二哥,一時激動,難免失禮,太太千萬別往心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