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隻有兩件事,關你屁事和關我屁事。江春水現如今的問題在於,他既沒有對它人說關我屁事的勇氣,也沒有那種任爾東南西北風,一句關你屁事就慫回去的豁達姿態。
作為一個年輕人,初入職場,尤其是在鄉鎮政府這種地方,做事基本沒啥分工可言,有工作下來都是打亂仗,秉承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做法想都別想。一個鄉鎮十幾號領導,一人交代一項任務,是人都給累成狗。關鍵是還不能拒絕,都是領導,聽這個不聽那個的,一不留神就把人給得罪了,一頂大帽子扣下來,指不定就給自己的未來添個攔路石。要是誰的活都應承下來吧,把自己累死不說,關鍵還分身乏術,來啥事都做啥事也做不好,到頭來把人得罪光了,還落個能力不行的評價。
江春水是民政扶貧助理,理論上是黃新副鎮長的人,但自從掛了個工作組長的頭銜之後,由於掛村工作都是常務副鎮長分管的範疇,所以粟寧群副鎮長也同樣成了他的頂頭上司。這還不算完,掛村工作涉及方方麵麵,征地、清潔鄉村、調節糾紛、計生……林林總總一大堆工作,不論涉及到哪一塊,隻要需要到村裏做工作的,分管領導都得找他江春水,一來二去,江春水就成了萬金油,不是陪這個領導下村,就是幫那個領導寫材料,搞得他自己都弄不清楚哪個才是他的分管領導,哪樣才是他的本職工作了。
麵對接踵而至的工作,盡管疲於奔命,但江春水還是沒法拒絕。本來拒絕就不是一個容易說出口的詞彙,如果拒絕的對象還是級別和年齡都比自己大的領導,那就更是難上加難了。能牽製你的,都是你在乎的東西。江春水明白,正因為自己心裏有謀求進步的想法,才會像現在這般,即使心神俱疲也照舊來者不拒全盤接受,生怕得罪了誰而給自己的仕途帶來不利的影響。要是隻把工作當成純粹的工作,拋開利益功利不談,任誰也容易活得輕鬆。無官一身輕,關鍵就在一個無字,沒了欲望的牽絆,人反而會活得真實一點。
好不容易把羅英交代的工作做完,粟寧群副鎮長電話又來了。昨天片區內相鄰的兩個村因為水源的事情起了衝突,幾百號村民聚在一起,場麵幾近失控,要不是粟寧群帶著工作組和派出所的民警及時趕到,鵝城今天的頭版新聞就得被雙峰鎮包場了。
穩定大於一切,維穩向來是基層工作的的重中之重。為了加大矛盾糾紛排查化解和打擊違法犯罪力度,鄉鎮在原有司法所和派出所的基礎上還專門設立了一個叫綜治辦的部門,其目的就在於加強對不穩定因素的把控。所以鄉鎮流傳一句話,叫做上限看黨政,下限看綜治。黨政辦是負責鄉鎮各大工作任務部署協調的職能部門,上傳下達抓落實,協助領導抓管理,地位舉足輕重。工作做得好不好,有沒有亮點,成績能有多大,甚至於年底績效能拿幾等次,關鍵就在黨政辦。而綜治辦作為維穩工作的主體,負責的是排查化解不安全、不穩定因素,促進信訪突出問題妥善有效解決,嚴防發生影響安全穩定的重大突發事件,麵對的都是棘手的問題。如果說黨政辦決定了鄉鎮工作水平的天花板,那麼綜治辦就是決定鄉鎮工作急不及格的地板。地方穩定,沒成績也算有成績。地方出了亂子,經濟社會民生這些方麵就算做出了再大的成績也是不合格的。
自打中央建設和諧社會的提法出台以後,維穩更是被地方無限撥高,平時但凡有個什麼風吹草動的,鄉鎮領導就緊張到不行,更別提像昨天那種上規模的群體事件了。
回想起昨天的火爆場麵,江春水依舊心有餘悸。幾百號拿著鋤頭斧頭的農民對峙,不說跑去調解,就光是站在中間都得需要不小的勇氣。一個不小心打起來,板磚啥的也不長眼,不定就落個光榮犧牲了。江春水讀書時沒少打過架,但像這樣幾百號人群毆的大場麵他也是第一次碰到。有心想做逃兵,但人家鎮領導都往前鑽了,他也隻好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不過事態遠沒有發展到江春水想象的那般嚴重,粟寧群帶著政府的一幫人一到,原本罵罵咧咧的一幫人頓時偃旗息鼓了。雖說現如今政府在群眾心目中的地位已然一落千丈,但頂著國徽的警察還是給他們帶來了不小的壓力。都是村裏的事情,誰也犯不著傻逼逼的衝到最前麵做炮灰,所以看到政府來人了,兩邊都派出了代表,就近找了個地方展開了談判。
水源、土地、林地和建房一直是村屯矛盾集中的四個點,都是群眾的切身利益息息相關的事情,談法律、講道德都沒啥作用。真到了村民自治這一層麵,法律性的東西反而沒有村規民約這類東西來得實在和靠譜。
談判異常艱苦,幾百號父老鄉親都在外麵看著呢,所以雙方都擺出了為本村人民爭利益的姿態,誰也不肯往後退一步。眼見要談崩,江春水暗地裏也捏了一把汗,生怕兩夥人談不攏打起來,出了亂子他不怕,畢竟就算要扣帽子擔責任也輪不到他這個在組織部都沒掛名的組長。他怕的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這可都是認死理的農民,真打起來,哪個還管你幹部不幹部的,都是一磚頭撂倒了事。人少大家都怕擔責任,真到了這種規模的械鬥,懷抱法不責眾的想法,趁機渾水摸魚順手牽羊的人可大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