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麵的東西往往難以調動情緒,而尖銳的批判盡管不一定能帶來認同,卻一定可以深化批判者的標簽。就像現如今,人人都在罵公務員,罵體製,大家都急不可耐的擺出一副要揭竿而起、仇大苦深的模樣,說到底也不過是為了替自己的無能和失敗找個看起來冠冕堂皇的理由罷了。一句“階層早已固化,寒門再難出貴子”就把責任都推給那些自己或許壓根都沒見過的所謂“權貴階層”,自己每天上班打瞌睡、下班玩手機,不思進取混吃等死的模樣卻全然忘了個精光。
起初,江春水還不明白,為什麼網上會有這麼多針對黨委政府的噴子,有些甚至本身就是公務人員。後來在政府工作的時間久了,江春水就恍然大悟了。那些在網絡上大罵特罵政府的公務員之所以擺出一副大義滅親的姿態,無外乎是為了通過那種批判的形式來標榜自己的智商,當然,形象不能當飯吃,他人的評價更不能養家糊口,於是乎,這夥人罵完了該考公務員的還是要考公務員,該上班的還是要上班,畢竟明麵上裝裝大義凜然的樣子也就罷了,私下裏該要的好處還是一分不能少的。按照江春水的分析,越是在網絡上罵政府罵的最凶的那幫人,反而可能是現實生活中受政府恩惠最多或者原本就是幹部隊伍裏攫取利益最為厲害的群體。
為了批判而批判。江春水正是深明其中的奧妙才一反常態的換上了一副咄咄逼人的麵孔,先不管自己說的對還是不對,但這樣尖銳而又新鮮的論斷從他這樣年紀的年輕人嘴裏說出來,不說石破天驚,那也足夠讓謝君刮目相看的了。
謝君確實被江春水剛才勢如猛虎般的言論給衝擊得不輕,雖說類似的觀點也常在半月談的社論板塊裏出現,但這麼尖銳的批判從一個年輕人的嘴裏說出來,特別還是當著自己的麵說出來,文字的力量通過語言的形式,威力頓時擴大了無數倍。謝君雖然自詡為一個開明的領導,但是當下屬擱自己麵前說出這麼一番“大逆不道”的話來的時候,她一時間還真不懂得該如何回應。
“雖然我不好評價說你的觀點是對還是錯,但不得不承認,你確實有著超於一般人的思維。不過話說回來,能提出問題不難,難的是在看到問題之後同樣能提出解決問題的思路和辦法。我現在想知道的是,如果真如你所說的那樣,政府這樣的行為是不當的,那麼你覺得應該怎麼去解決。”謝君默不作聲的想了半天,抬起頭緩緩問道。
“沒法解決。”江春水直截了當的答道,中途一秒思考的時間也沒用。
“額?”謝君聞言大失所望,雖說剛才江春水的言論給她帶來了很大的衝擊,但那也僅僅是衝擊而已,大腦短暫的空白之後,長期機關工作養成的嚴謹的邏輯能力迅速回血,謝君也恢複了上位者的姿態和一個領導應有的智商。
能夠入木三分的剖析問題,把複雜的問題三言兩語講清楚確實是一種能力。但這樣的人太多了,在政府工作的時間久了,在台前口若懸河,在現實頭破血流的人,她見過不少。所以當江春水坦誠自己無能為力的時候,盡管在意料之中,但謝君還是難掩滿臉的失望。
謝君的表情上的細微變化毫厘不差的落在江春水眼裏,江春水心念一動,幾乎沒給謝君繼續開口的機會就搶先說道:“我說沒法解決的意思是,我沒法解決,或者說是憑借我現在的位置沒法解決,而不是說這個問題本身無解。”
“哦?怎麼說?”謝君剛熄滅的希望又重新燃了起來,甚至於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為什麼自己為因為這個年輕表現不佳而心傷,又會因為這個年輕人的出彩而歡欣鼓舞。
“一個人能幹出什麼樣的成績,大部分時候並不在於它本身的能力,關鍵取決於它所處的位置。個人的能力總是有限的,個人是沒法去跟整個大環境抗爭的。但是位置可以。一個人所處的位置就決定了它可以分配多少資源,而資源的掌控能力就決定了你能否影響“勢”。這世界上隻有兩種人,造“勢”的人和跟“勢”的人。跟“勢”的人好理解,跟隨大環境、大趨勢,隨波逐流,形如草芥。就好比你我,拋開理想化的東西不談,本質上不過是泯然眾人之人而已。但造“勢”的人,可遇不可求。一個人一旦有了造 “勢”的能力,那麼它就有機會去引導、影響甚至主導一個群體、一個地方、一個民族和一個國家甚至於一個時代。這個世界,本質上是由這種人決定的,說到底,我們究其一生也不過是個群眾演員罷了,在看不見的地方再盡情表演也絲毫改變不了電影的主線。”
“這個我認同。”謝君點點頭,絲毫沒有因為江春水把自己比喻成草芥而有所不快。
“你認同這一點,就應該不難理解我剛才說沒法解決的原因了。”
江春水停頓了一下,覺得有必要對這個問題作進一步的說明,於是接著說道:“剛才我說到的問題並不是個例,也不是隻有我們雙峰才有。它不是一個局域性的、罕見的東西,而是普遍存在的。既然是普遍性的問題,那就繞不開大環境這個因素。大環境關係到頂層設計,這個層麵,絕非你我這種人可以決定的。不過從這兩年上麵一係列的動作來看,基層的情況他們還是了解,並做了通盤考慮的。但船大難掉頭,像我們這麼大一個國家,不光人口基數大,地理區域條件更是千差萬別,哪怕是一個再小的失誤,稍有不慎就有可能陷入萬劫不複的險惡境地。下大盤棋,就不能計較一城一地的得失。所以說,這種事情急不得。但讓我焦慮的倒不是問題本身,畢竟不是癌症晚期,遠沒到無可救藥的程度。頂多也就算是個牛皮癬,自己難受,別人看著也難看,但絕對不會危及生命。我擔心的是,在大環境下的人們,特別是公務隊伍會形成慣性和依賴性,諱疾忌醫,身處泥沼而渾然不自覺,甚至還會怡然自得、樂而忘蜀。說白了就是利益格局的固化。而利益格局的固化會使體製內喪失變革的動力。長期以往,後麵真到了改革的時候,阻力會大的異乎尋常,而且這個阻力很可能就來源於我們內部。所以說,我認為,當務之急的問題不在其他,就在於整頓幹部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