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麵的地方是王慧定的,在市區一家很出名的網紅咖啡店。江春水雖然是本地人,但打小在農村生活,對桂龍市區的熟悉程度還不如鵝城。
對王慧提出的在咖啡店見麵,江春水未置可否。實際上他並沒有喝咖啡的習慣,也吃不慣西餐。不同於其他九零後,江春水的生活方式簡單得近乎古樸。除了看書和打籃球,江春水並沒有其他的興趣愛好。周末雙休時,不同於工作日的隻是那兩天他會睡個懶覺,偶爾找部電影消磨時間。
他不講究吃,也不在乎穿,對那些年輕人趨之若鶩的新事物更少有新奇的心態。
江遊就曾說,看起來放蕩不羈的江春水,真實的生活狀態其實更像是一個在深山老林裏參禪的老僧。
不過江遊不知道的是,大多數的老僧之所以進深山老林不是因為他們適應不了外麵的燈紅酒綠,而是他們相對而言更喜歡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那種空幽。在大海裏搏擊過的人總不至於被困於江河,所以當江春水坐在格調高雅的咖啡屋裏,他並沒有感覺有多拘謹。
盡管這裏相比他在雙峰政府大院裏的那間宿舍,就像是一個絕代風華的俏麗家人之於一個拙布荊衣的粗鄙農婦。
在見麵之前,兩人在網上聊了大半年的時間。說高山流水有所誇張,但有一點兩人感同身受,那就是同對方聊天的時候彼此都很舒服愜意。不用講究套路,言語間便能讓對方生出鷹擊長空的自由感。
王慧的經曆在江春水看來頗有傳奇色彩。
不同於大人物動輒一舉成名天下知的轟動,能跳出周邊人的預判過上比過去稍微好那麼一點的生活對市井小民來說已然是了不起的逆襲壯舉。
王慧不是個大人物,過去不是,現在也不算。
哪怕她現在已經成功的擺脫了農民的身份,月入近萬,在這車水馬龍的城市有了一本屬於自己的不動產證,而不用蝸居在散發著低等公民氣味的小巷民居裏。但那並不能改變太多的東西。
對普通人來說,努力的意義僅限於改善自己的生活條件,而非社會階層。
王慧高中畢業後補習了一年,還是沒考上大學。為了讓她補習一年,她父親已耗盡了人生幾十年積蓄下來的存款以及希望。她本來是有機會去讀大專的,但那得花很多錢。很多錢的含義是,如果她堅持去讀書,他父親可能會死。
這不是危言聳聽,起碼在江春水聽來不是。
沒有在深夜痛哭過的人不足以言人生。同樣,沒有挨過餓受過凍的人更無法體會一頓飯一件衣服所能帶來的幸福感。
在窮人心裏,錢是比命更重要也更難得的存在。而更殘酷的是,他們哪怕不惜命,也不一定換得回來錢。
剛成年的王慧明白,農村人想賺錢要麼選擇流汗,要麼隻能選擇流血。已經五十出頭的父親,顯然無法通過流汗湊足她那昂貴的學費。所以王慧沒有開口,她選擇了輟學。
心不甘,卻情願。
廣東是輟學兒童的集散地,機器日夜不停的轟鳴聲見證著它的偉大。它像是一位博愛的母親一般,笑著張開環抱果決的包容著所有前途未卜的農家子弟。
那裏聳立著的廠房,是學子夢破滅的地方,也是成年人夢開始的地方。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王慧沒有隨大流選擇跟著同村人一起去傳說中淘金地廣東,而是特立獨行的到市區找了一份工作。
六年前的經濟還很景氣,生產線最落後的工廠都開足了馬力生產。進廠打工雖然枯燥,但一個月幾千塊錢的薪酬輕而易舉,甚至不用浪費一絲腦細胞,更不講究絲毫學曆技術的因素。
王慧舍易求難,自討苦吃般的在桂龍首屈一指的商場幹了一份月薪不過千元出頭的導購工作。那段時光注定會很艱難,雖然王慧隻是一筆帶過,但一聯想到那個靦腆內向的丫頭捏著衣角站在有錢人進進出出的大商場裏的那副場景,江春水還是忍不住在心底歎息。
選擇要比努力重要。很多時候,起初讓人覺得艱難的事情,隻要熬過去了,剩下的都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