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飯,江春水回房間繼續改稿子。下午他讓吳鑫送過來一台筆記本電腦,免得晚上還要跑去網吧。年紀越大,他越發懂得愛惜羽毛。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網吧也好酒吧也好,對於這種年輕人的樂園,荷爾蒙爆棚的場所,他向來都是懷抱敬而遠之的態度。所以江春水寧可多費點力氣讓吳鑫專程跑一趟。
稿子改到一半,左江縣委黨校的副校長彭淩雲在群裏發消息,說請大家宵夜,地點就在酒店旁邊的夜市。彭淩雲沒具體艾特誰,看起來像是邀約了所有人,但江春水知道自己並不在受邀之列。
他一直在鄉鎮,除了縣扶貧辦經常需要打交道還認識幾個領導之外,整個左江同他相熟的副科以上領導一隻手都數的過來。以他的級別,不值得彭淩雲專門打電話過來邀請他過去。而以他的智商,也不可能傻乎乎的跑過去湊那個熱鬧。所以江春水既沒像其他那些年輕人一樣興高采烈的在群裏呼應,也沒有像梁旭那樣一聲不吭的出門赴約,而是當做沒看見消息一樣,老打老實的呆在房間裏準備明天的講話稿和課件 。
梁旭宵夜回來已是半夜,一進門就攜裹著一股濃烈的酒精味道。
“你不去真是可惜了,光是正科級領導就去了四個。”梁旭坐在床上蹬掉鞋子,眯著眼睛對江春水說道。
江春水沒停下在鍵盤上敲擊的動作,“我跟他們不熟,去了也沒意思。”
梁旭道:“你不去怎麼知道沒意思呢?我覺得吧,這種活動還是多參加的好,起碼也能多認識幾個人。”
江春水敲完最後一個字,淡然道:“我認識他們有什麼用,除非是他們認識我還差不多。”
梁旭笑罵道:“你小子口氣倒不小。”
說完拿出手機,開始給女朋友打電話。
江春水覺得有點尷尬,飛快的核對了一遍稿子,把課件和講話稿一並存進u盤,起身道:“旭哥,我出去買包煙。”
梁旭沒空搭理江春水,揮了揮手,示意自己聽到了。
坐在大廳,江春水拿著剛打印出來的講話稿輕聲朗讀,邊讀邊修改其中不大通順的地方,反複幾次才算滿意。
夜已深,酒店的大廳卻依舊人來人往。江春水望著窗外時不時走過的三五成群的年輕人,莫名的有些傷感。
年輕的時候,認識的人不多,但認識的都是朋友。現在熟人很多,能稱得上是朋友的卻沒有幾個。
江春水在大廳呆了許久,最終還是放棄了去李欣娜那裏過夜的打算。明天就該他上台了,大戰在即,養精蓄銳要緊。江春水走到電梯口又折回去,問前台還有沒有房,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後,他毫不猶豫的重新開了一間大床房。他並不習慣同別人同睡一個房間,那樣或多或少會讓他覺得有些別扭。之所以一開始沒自己單獨開個房間,是因為梁旭主動提出要跟他同住,那麼多人在場的情況下,他不好拒絕。
兩百多塊的房錢,即便不能報銷,對江春水來說也不算什麼。真正令他為難的是,上去之後如何跟梁旭開這個口。
人都是敏感的,尤其是麵對那些不夠親密卻又區別於陌生人的熟人時,對方的感觀往往越發容易牽涉到脆弱的自尊心。這種情況下,要是措辭不對就很容易讓這種小事發酵成為破壞人際關係的膿瘡。
江春水回到房間的時候,梁旭已經打完了電話。兩人閑聊了一會兒,江春水突然道:“旭哥,我另外去開一間房。”
梁旭愕然道:“幹嘛要另外開房?”
旋即他似乎明白了過來,說道:“我睡覺不打呼嚕的。”
江春水心裏哀歎一聲,心道果然,人心如水,常因他人而起漣漪,即便是像梁旭這樣出身的人也不能免俗。
“不是,其實是......”江春水突然扭捏起來,“嘿嘿,我有點事。”
梁旭恍然大悟,笑著朝江春水指了指,“你小子可以啊,哪裏都有菜。”
打消了對方的疑慮,江春水趁熱打鐵,把房間裏自己的東西收拾好,徑直去了7樓剛才自己開好的房間。
臨出門前,梁旭還頗為關切的提醒江春水道:“悠著點啊,記得明天還要比賽呢。”
對此江春水一笑置之。這種情況,笑而不語就是最好的回應。留白越多就越能給對方以想象的空間,反倒省了自己不少事情。
第二天鬧鈴一響,江春水就起床了。
洗漱完畢,江春水正準備去二樓吃早餐,不曾想門卻打不開了。他試了好幾次,用房卡刷、用衣架撬,能用的辦法都用上了,但門鎖還是毫無動靜。
江春水異常惱火,用座機給酒店前台打了電話,說自己被鎖在了房內,讓他們趕緊安排人上來處理。等了半天,酒店叫了一個保潔阿姨上來,一看說是鎖壞了,她處理不了,得請專業的開鎖師傅。
江春水一陣火大,就差直接抬腳踹門了。他耐著性子在電話裏跟前台客服說自己待會還要比賽,請你們務必要快點。客服反倒異常冷靜,用不帶絲毫感情色彩的語調說了句“好的”便掛了電話。
還差十分鍾比賽就要開始了,開鎖師傅卻還沒見到。江春水心急如焚,宣講的課件需要提前拷貝到台上的電腦桌麵上,再耽擱下去怕就來不及了。
江春水記得在房間裏團團轉,驀然想起微信貌似有個傳輸文件的功能,拿出手機試著給吳鑫發了一個文檔,果然可行。
江春水趕緊打開電腦,把課件傳輸到手機上,又打給梁旭,讓他幫忙先把課件給拷貝到會場的電腦上去。
等江春水匆匆忙忙的趕到會場,比賽已經開始了,在台上宣講的是第二十七號選手,隻差兩位就該到他了。
江春水找到梁旭,在他後麵的空位上坐下,扯了扯衣領,一下功夫後背竟然侵濕了一大片。
昨天江春水在台下偶爾還會認真聽一下別人的宣講,今天他就沒有這個閑情逸致了,隻顧拿著宣講稿低頭一遍又一遍的默讀。
大學畢業以後,經常喝酒的緣故,江春水感覺自己的記憶力大不如從前。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要想把長達三千字的講話稿背下來難度不小。所以江春水打一開始就沒打算脫稿,他的計劃是,把框架和前麵小半部分內容給記下來,先脫稿,利用這段時間站在台中間盡可能的配合肢體語言發揮出自己即興演講的優勢。這樣一來,即便後麵再回到講台前,不脫稿也能給人家一種他是一直在脫稿的假象。
江春水深吸了一口氣,把講稿折好收起。台上十分鍾,台下十年功。臨陣磨槍不說一點用沒有,但真到了台上,更多的還是看個人積累的功底。
在保險公司上班時,江春水就明白,上台前的那十分鍾至關重要。那段時間,如果繼續埋頭在講稿內容這些死物上,不但效果不佳,反而會在無形中給人以更大的壓力。臨上台時,最重要的是保持狀態,而非苛求內容。
當時,江春水第一次上台講課十分緊張,帶他的前輩就跟他說了一個故事。說有一個叫瓦倫達的表演者,相當擅長於高空走鋼索這個項目。他在一次重大的表演中,不幸失足身亡。他的妻子事後說,我知道這一次一定要出事,因為他上場前總是不停地說,這次太重要了,不能失敗;而以前每次成功的表演,他總想著走鋼絲這件事本身,而不去管這件事可能帶來的一切。心理學家把這種為了達到一種目的總是患得患失的心態命名為“瓦倫達心態”。
29號選手上台五分鍾後,江春水起身走到一個相對靠前的位置上坐下。
“把注意力放在演講本身,而不去管這件事情可能帶來的一切。”
江春水閉上眼睛默念了好幾遍以上的內容,心境逐漸平靜下來。
“請第30號選手上台,31號選手準備。”
主持人報號之後,江春水睜開眼睛,快步走上講台,在同上一位選手碰麵的時候,他還不忘同對方握了握手,並側身讓對方現行下台。
細節決定成敗。
雖然在旁人看來江春水的做法略顯多餘,但江春水卻明白,像類似這樣的比賽,評分其實從他上台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一些旁人總習慣忽略的細節從整體來看往往會出人意料的成為一錘定音的關鍵。
江春水走到台中間,先鞠躬之後才回到講台打開課件。
“砰砰......”江春水拍了拍話筒,試了試效果。
“尊敬的評委老師,領導,同誌們,上午好!感謝市委宣傳部給予我這次學習和分享的機會,我很榮幸能夠成為這次比賽的一份子。我是來自左江縣雙峰鎮人民政府的江春水,我今天宣講的對象是農村黨支部書記,題目是:新時代下,做一名怎樣的黨支部書記。”
開場白之後,江春水緩步走到舞台中間,“在正式宣講之前,我想請大家同我一起來思考三個問題。”
江春水伸出一個手指,目光投向台下,“第一個問題,假如......”
從台上下來,江春水腳步有些虛浮。當眾講話是一件相當耗費精氣神的事情,饒是當過講師的江春水,在闊別講台兩年之後也不免感到有些氣力不濟。
重新回到梁旭身後的位置坐下,江春水仍感覺自己的心在砰砰砰的劇烈跳動。梁旭玩著手機,並沒有像江春水預想中的那樣回過頭來誇讚他幾句。
江春水定了定心神,開始回顧自己剛才的表現。總體來看還算不錯,但姿態語言略顯僵硬,個別段落有明顯的停頓,語調和語速控製的也隻能說是差強人意。江春水給自己打八十五分,自認為還是沒有發揮出最佳的狀態。
把桌麵上的東西收拾好,江春水拍了拍梁旭的肩膀,“旭哥,我有事先回雙峰。如果有什麼情況,您給我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