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燥熱的人(1 / 3)

左江的氣候很奇怪,四季並不分明,一年當中大半的時間都是咄咄逼人的高溫天氣。即便臨近的縣城已秋風凜然,左江卻像是一個越近腐朽的老人一般,固執的不肯將終年明豔的陽光遮擋個一絲半縷。

江春水坐在籃球邊上的台階上,背後那套還是大學時買來的球服被汗水侵了個裏外通透。

他舔了舔發幹的嘴唇,口腔中的氣息似乎都變得同這詭異的天氣一般灼熱起來。

自打上周被陳勇叫去辦公室訓斥一番之後,江春水對於調動的事情就徹底死了心。

他不是太上老君,沒有那麼多的法寶可用。在銀行卡上最後那幾個零也被抹去之後,在權勢麵前,他除了認命之外並沒有任何辦法。

盡管他不認為自己就做錯了,但這世道從來就不是講對錯的地方,人立於世,各憑立場行事說話,而不是那古板迂腐的對錯二字。

在本身並無依仗,又得罪了那些不該招惹的人之後,要想活得稍微好一些,夾起尾巴來做人是唯一可行的辦法。所以這十來天,江春水表現得很老實。既沒有希望破滅的消沉,也沒有賠了夫人又折兵的憤懣,隻是老老實實的把自己縮在了雙峰政府那一畝三分地上,低著頭,像是要融進了塵埃裏一般。

時間是最偉大的醫生,不經意間就能抹除掉一切好或壞的痕跡。

一年?兩年?還是十年?江春水並不知道需要多久的時間,那些人才能忘記他這個人以及他今天所犯下的錯誤。

但他很確信一點,那就是人都是善忘的。

事實上,從來沒有時間消泯不了的仇恨。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即便是國恨家仇,十年怕也足夠讓一個滿腔怒火的人變得平和中正,再興不起一絲報仇雪恨的想法。

況且,官場從來就不是某一個人可以獨領風騷的存在。江山代有才人出,更新換代的速度在這裏遠比旁的行業要快上許多。所以江春水不停的告誡自己要有足夠的耐心,要學習那些在非洲大陸上狩獵的雄獅,在東風沒到之前,絕不準許自己生出絲毫的懈怠和魯莽。

他還年輕,在等待這方麵,譚宗明或者陳勇顯然並沒有太多的優勢。

江春水迅速的說服了自己,重新回歸了以前那種三點一線的乏味生活。唯獨有一點改變,那就是來縣城找林浩打球的次數相較以前越加頻繁了。

忍耐是很耗費心神的一件事情。

能忍耐和有胸襟是兩回事,忍耐隻是強行壓製,而胸襟則不同,那是根本不在意,是看穿看透看淡之後的大智慧,一切皆是自然的玄妙境界。

江春水不是那壁立千仞無欲則剛的先師聖人,很多事情固然可以捏著鼻子強自忍耐,但終歸缺乏那種理解世間一切不平事的胸懷和智慧。

情緒壓製得太厲害,自身又消化不了,久而久之便會會反噬自身,就好比堆積在一塊的火藥,空間夠寬自然無礙,但堆得多了,一爆就是天崩地裂。

所以江春水要發泄,在籃球場上把那些被自己強行壓製卻依然蠢蠢欲動的情緒順著汗腺排出體外。

運動從來都是減壓的不二之選。

同樣大汗淋漓的林浩從場上下來,站在江春水麵前,旁若無人的脫下濕漉漉的背心,使勁一扭,藏在那裏麵的汗水便爭先恐後的跑了出來,像是突然下了一場暴雨一般,瞬間便淋濕了江春水跟前那片灼熱的地板。

把擰幹的衣服重新穿上,林浩一屁股坐到江春水身旁,開口問道:“你那事情怎麼樣了?”

江春水搖了搖頭,苦笑道:“黃了。”

調動的事情,江春水沒跟林浩細說。本來像調動這種事情,找身在組織部的林浩幫忙是不二之選。但或許是出於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心理,許多交情並不深厚的人他都找了,唯獨沒想過去走一走林浩的路子。

林浩早在開春前就正式調去了縣委組織部,這一年來跟著新來的部長,在左江地麵上混的越發如魚得水。作為差不多同一時間進入雙峰政府的兩人,現如今說是一個天一個地也不為過,也正因為這樣,江春水的心裏便有了一個坎。一塊打球可以,一塊喝酒也成,但要他開口向對方求助,江春水便做不來。

同齡人之間,自尊心的重量反而不容易忽略。不開那個口,江春水還能安慰自己,他強任他強,畢竟私底下關係是平等的。一旦開了那個口,他便自覺別人家矮了一頭。

不過是已成定局,既然林浩問起,江春水也就不好再藏著掖著,原原本本的把事情說與他聽。

林浩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扭頭問道:“我記得,你好像兼著雙峰的團委書記吧?”

江春水點點頭,沒明白林浩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這茬。

“下文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