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職之後,我試圖逃離這座城市,一路匆匆跑去了貴州,雲南,海南,台灣,然而,沒有哪裏可以躲避對生活的失意以及內心的迷惘。當飛機還未降落台北的時候,我從天上俯瞰這座城市的建築,就料到它沒什麼不同。失望之下,我又飛到了新疆。我在一間牧場呆了一個多月,原始的放牧生活,使我內心稍微平靜,不再那麼悲戚。
直至歲末,我才把辭職的消息告訴母親。母親讓我在冬至那天回家裏一趟。往年冬至,由於身在外地,我一般都不和她一起過。這是多年來頭一次回家裏過冬至,我心裏明白,母親肯定有許多話對我說,這其中自然包括讓她牽腸掛肚多年的我的婚姻大事。
大學畢業以後,母親提及此事,我推說等碩士畢業。碩士畢業之後,我推到博士。直到工作,她甚至給我安排了相親,我再也推脫不了了,才把心裏原本的打算實實在在告訴她。母親聽後,眼神一下子黯淡了,怪我術業精明,在人生大事上卻太愚鈍。她說,人死怎麼能複生呢?又問我,要是一輩子都做不成這技術,那是不是要孤獨終老?
我回答說:“這是我欠下的。”
她於是反駁我:“人生無常,除非你是神仙,能左右命運,否則就不能怪你。再則,就算你有做的不對的地方,也不能用一輩子去償還。最重要的是,並沒有人強迫你這麼做,你何必較真。”
我說:“我心裏舍不得她,對她還有感情。”
母親搖頭歎道:“怎麼生了你這麼一個傻小子?我也不願意說了,時間會告訴你,你的想法多荒唐。”
百善孝為先,於是這成了我一個巨大的道德包袱,多年來,我一直在自責中惶惶恐恐地進行自己的研究,麵對家人,總覺得自己欠下了什麼。但世事多數難以兩全,我既然把複活小娟作為人生的意義,就不能全然盡孝。這是我不得不麵對的一個選擇,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在學生時代,我已經做慣了選擇題,所以選擇對我並不艱難,艱難的是要吞下選擇的苦果。不過時至今日,我終於可以考慮另一個選項,無須再去抵觸母親的要求,所以這次回家,心裏倒比以往坦然了許多。
我是在晚上到家的,母親正在下廚,在她旁邊還有一個年輕的女人。那個女人腰上係著圍裙,在給母親幫廚。我仔細打量她的背影,金染的頭發披掛到肩下,紅色的大衣裹著纖細的身段,帶給我熟悉的氣息。
“阿姨,這個芡調好了。”那個女人說。
“好勒”。媽轉身拿芡的時候看到了我。
我叫了她一聲。
“夏風,你回來啦。不是讓你早點回來嗎,怎麼到的這麼晚?”媽埋怨道,“你看,我們家裏來了誰?”媽指了指身旁的女子。
“夏風哥。”女子問候道。
她轉過來時,我一眼就想起她了,驚訝地問道:“秀頎,你怎麼到這來了?”
“秀頎最近在杭州談生意,我就叫她過來一起過冬至,想想,從去年正月到現在,我都快一年沒見到她了。”媽說。
秀頎歉疚地說:“業務太多了,一直抽不出時間看望您。不過,我和夏風哥,要超過3年沒見麵了。”
秀頎是媽朋友的女兒,小我3歲。媽和秀頎的母親是大學同學,兩人特別要好,大學畢業後也在一家單位上班。小時候,媽帶著我,秀頎母親帶著秀頎,兩個大人聚在一起的時候,我們就會見到彼此,一塊玩耍。不過上大學之後,我就很少再看到秀頎了,隻知道她現在在上海的一家儀器公司做高管。
我們坐到了飯桌上,因為心境悲戚,數個月來,我一直沒什麼胃口。媽見我吃飯不積極,就催我夾菜,“你看你,怎麼瘦了這麼多?心裏隻有工作,都不懂的照顧自己。”
為了不讓媽念叨,我下意識去夾菜:“我很好呢,別擔心”
“秀頎,這些菜你吃得慣嗎?”媽又問秀頎。
“阿姨,我好久沒吃你煮的菜,現在再吃感覺可親切了。”秀頎歡喜地說。
媽欣慰地笑了,轉眼卻換了種責備的口氣:“秀頎,我聽你媽說了,說你心裏隻裝著工作,都顧不上成家。你今年也32了吧,你媽為你可愁了。你們這一代年輕人可真是,拚命工作是為了什麼,為了錢嗎?還不是為了一個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