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花西月錦繡3(新)08(1 / 3)

第八章 寒蟄不住鳴

傳信的那人到處炫耀頭上戴著的皮帽,“你們看,可汗賞我的,熱伊汗古麗又懷上了狼神的種,可汗一高興就賞了我這頂帽子。”

我慢慢又走回卓朗朵姆的屋子,給她掖了掖被子,淡淡笑道:“撒魯爾可汗回來了,我們應該馬上可以回去了。”

卓朗朵姆開心地笑了,然後又掛下了小臉,“你怎麼肯定,萬一撒魯爾想對大理出兵呢?”

我沉吟了一會兒,“其實突厥同大理情況相仿,剛剛結束分裂戰爭。東方的鄰居庭朝與竇周仍然在大分裂中,比較之下,東方比南部易取,所以我認為,撒魯爾應該不想同大理翻臉,至少此時不會。”

“所以你要好好養病。”我收了笑容,正色道,“那樣我們才能快點回去。”

卓朗朵姆快樂地點點頭,然後乖乖地睡在床上,長長的睫毛覆著明眸,水汪汪地看著我,甜滋滋地問道:“莫問,告訴我……月容……段太子愛吃什麼,喜歡什麼樣的女人,平時除了軍政,他都做些什麼呢。說給我聽聽吧,還有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呢?說吧說吧。”她對我嗲嗲地央求起來。

我對她笑了一下,開始了具體而認真地向她介紹她的夫君,“此人陰險狡詐,卑鄙無恥,貪財好色,睚眥必報……”

我有些心不在焉,沒留意說出一堆段月容的缺點來。可是我每說一項,卓朗朵姆卻幸福地點一次頭。

事實上我心中焦慮萬分,我對卓朗朵姆說的是一種可能,其實還有一種可能,那便是如果吐蕃最大的吐司洛果臣服突厥,不但卓朗朵姆可能真的會被迫嫁給撒魯爾,而且突厥會聯手吐蕃對付大理,那麼第一個遭殃的就是我。到時我不是被當作奴隸,便是項上這顆腦袋被割下來作為挑釁送還給段月容。

我在充滿回憶和現實的不安中做了一夜的噩夢,不是段月容捧著我血淋淋的腦袋滿麵猙獰地笑著,就是非玨在櫻花雨中抱著我轉圈,轉得我好暈……

“如果你敢離開我,我就殺了君家寨所有的人,還有夕顏。我總有一日要當著你的麵殺了原非白。”段月容陰陰地對我笑著,紫琉璃一般的眼睛裏映著我沒有身體的蒼白浮腫的臉,他使勁提溜著我的腦袋窮晃悠,一邊森森地威脅道:“快醒過來,莫問。”

別晃了……

“夫人,快醒來。”

好暈,別晃了。

“夫人醒醒。”

“我不走,”我喃喃自語著,“你別晃了……”

可他還是不知道死活地搖著,我終於大怒,看看左右,沒手沒腳的,就張開血盆大口咬上他的手,“你個死小子,有完沒完。你該死的別晃了,你再晃,信不信我把你給休了。”

我在一陣尖叫聲中醒來,嘴裏滿是血腥味。要命,我還真咬著一隻玉手!

卻見眼前一個深目高鼻的藍眼宮女正對著我大聲痛叫著。我驚愕地張開嘴,她趕緊跳到一邊抱著血手哇哇哭了起來。

我一下子站了起來,使勁擦著滿嘴鮮血,卻見周圍是一群前來伺候梳洗的侍女,手捧梳洗用具、珠花、錦服、紗羅,其規模相當於平時的三倍,然而每個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那個被我咬破手的侍女是平時伺候我的其中一個,叫拉都伊,平時也跟我不怎麼說話,但畢竟處了一段時間,偶爾在我的要求之下也會板著臉講些不怎麼逗樂的宮中趣事,我一直覺得她其實蠻冷幽默的。

我滿是歉意,萬一真把人家咬殘了,大姑娘家家的怎麼嫁得出去啊?

我一下子蹦下床,“對不起,拉都伊,你沒事吧?”

拉都伊嚇得驚退兩步,跪在地上低泣。

“還不閉嘴。”

一個低沉冰冷的聲音傳來,拉都伊立刻閉了嘴,憋著眼淚不再吭聲,看我的目光卻有了一絲怨毒。

我回過頭,卻見為首一個褐發年長的宮女,也是這涼風殿的女官長阿黑娜,冷冷地看著我,口中卻恭敬地說道:“可汗陛下請夫人到金玫瑰園一遊。”

不待我回答,一群宮女已經把我按在銅鏡前。這幾年做男人也算是作威作福慣了,沒想到在非玨手上栽了,不但千裏迢迢地被抓到弓月城來,還要被這十七八個西域女人強迫裝扮,心中自是相當不悅。但我又想,現在的撒魯爾深不可測,他要宮人將我精心裝扮,莫非是想暴露我花西夫人的身份?

應該不會吧,如果有人認出我是花西夫人,碧瑩和果爾仁自然也穿了幫。

可是如果他們重新編造一個故事,編一個完全不同的木丫頭來騙失去記憶的撒魯爾呢?

想想當年的明風揚忘記了深愛的原青舞,轉而鍾情於謝梅香,無論原青舞用盡酷刑,不也沒有將他喚醒嗎?

我心中一陣長歎。無論是果爾仁對當年失去記憶的非玨說了一個什麼樣版本的故事,八年的時光終是令我們擦肩錯過了。我甩了甩腦袋,心中暗罵:傻女人,現在還是擔心你自己的命吧,還想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做什麼?

結果又引來阿黑娜沒有感情的聲音:“請夫人自重,您就算再討厭突厥的服飾,可您現在也代表大理,如果我等讓您散發蓬麵,將會使大理麵上無光。”

明明是羞憤的時刻,我卻想笑:我代表大理?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咧開了絲諷意,正要開口嘲她幾句,嘿!沒想到立刻一個宮女上前乘機替我上了唇色。

我的確不想變成個血盆大口的妖怪,隻得忍了下來,默默地任她們擺布。

阿黑娜巧手在我的頭上翻騰一會兒,幫我梳了一個突厥宮人流行的望月朝鳳髻,高高的雲鬢上插著金甸寶釵,一身鵝黃錦袍,白嫩的手臂上輕挽著紫色紗帛,映得鏡中的女子少有的風流嫵媚。

後麵隨侍的宮女眼中流露著驚豔。

阿黑娜看著我滿意一笑,然後說道:“夫人其實很適合上妝,平時應該多作裝扮。”

我漠然地看了她一眼,跟在她身後。

經過卓朗朵姆的房間,卻見隔壁的侍女扶著她站在門口,她問道:“你們要帶她去哪裏?”

沒有人回答她。

她開始驚慌地看著我,“你們把她打扮成這樣要做什麼?”

“公主身體不適,”阿黑娜冷冷道,“還請公主回屋中休養。”

阿黑娜的態度激怒了卓朗朵姆,“你們這些沒有心肝的突厥奴隸,你們敢傷她,我讓我阿爹把你們統統殺了,你們聽到沒有?”

阿黑娜冷笑道:“公主不要忘了,這裏是大突厥的宮廷,您不過是我們的俘虜,就算洛果頭人到了弓月城,也沒有他說話的份。”

卓朗朵姆的臉色一下變得蒼白,氣得連嘴唇也抖了起來,一下子掙開了身邊的侍女,過來揚起手,眼看就一巴掌落下去,阿黑娜連臉色也沒變過,也沒有任何擋著的意思。卓朗朵姆的手遲遲沒有落下,窈窕的身形一下子摔了下去。

我喚著她的名字,急急地走過去,阿黑娜卻板著臉攔著我,“還請夫人跟奴婢前往花園,偉大的可汗陛下正在等您。”

“她剛剛恢複進食,不能受刺激。”我冷冷道。

“夫人不用擔心,我會請人照顧公主殿下的。”她的口氣強硬,令人無法抗拒,眼神一動,兩個突厥士兵立刻過來,將我拖了出去。

我被迫坐上一乘軟轎,被抬出了我被軟禁了一月有餘的涼風殿。

涼風殿不是幽禁廢皇子皇妃,就是囚禁人質,勢利的宮人自然不會在此地殷勤伺候。在那裏居住的人包括我,誰也沒有心情去體驗美好的人生,故而我也並沒有十分留心異國風情。

一路上蔥蔥蘢蘢,斑駁交錯的綠意中,各色玫瑰,紅若烈火,潔如羊脂,朵朵大如玉盤,富麗堂皇,花海逶迤中,我的小轎如同扁舟緩行。

一股股馥鬱的清香撲鼻而來,沁到我腦海深處,不由脫口而出道:“好香的玫瑰。”

阿黑娜傲然道:“這裏是阿特勒玫瑰園,漢語裏的意思指金玫瑰園。西域諸國聽說可汗陛下喜愛玫瑰,便爭相進貢珍奇品種的玫瑰。這金玫瑰園也是陛下最喜歡的地方,在此處,陛下隻召見近臣或寵愛的可賀敦。”

花海中抬轎的宮人一聲不吭,來到一片湖麵開闊處,將我放了下來。

阿黑娜讓我在這裏等一下,自己卻同眾人隱在花海之中。

我站得筆直,也不知等了多久,開始放鬆身子,不時在湖邊走來走去,信步遊起這金玫瑰園來。

玫瑰雖然香氣襲人,聞多了,鼻子似乎有些失去了嗅覺。我連打了兩個噴嚏,看看前麵好像隱有大團的綠意,心想不如到那裏去看看。

偏偏那裙子太長,還直絆腳,我拾起裙擺,向前走了一會兒,向後看看,沒見士兵以及那個討厭的阿黑娜前來阻止,便又大膽向前走去。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卻見眼前豁然一棵巨大的胡桃樹,樹幹粗得可能要五六個人才能圍抱起來,那碧綠欲滴的樹冠簡直覆蓋了有一居室那麼大吧,從樹根開始,蛀出一個大洞來。我閉上了驚訝的嘴,好奇地把腦袋伸進去看看,心中很擔心這樹洞裏會不會爬滿黑乎乎的蟲子,不想一縷陽光射了下來,照在我的臉上。原來那樹中央全部空心了。

鳥兒婉轉啼鳴中,我大著膽子走了進去,卻見裏麵寬敞明亮,西域溫暖熱烈的陽光透過樹葉和枝丫,絲絲縷縷地灑在我的身上。我抬起手略擋了一下,陽光便淡淡地縈繞在我的周圍,蕩起輕輕的綠煙,胡桃木的清香在陽光下蒸發開來,我的心中漾起一陣奇異的平靜。

我貪婪地深吸一口氣,輕鬆地四處走走,看著樹幹的內壁,忽覺有異,上前摸了摸,然後把樹瘤扒掉了些。好像是一個記號:一個向上的錘子?

我往上看看,又是一個樹瘤,再挖了挖,咦?還是一個一模一樣的記號,一個向上的錘子。明白了,這是指向上的意思。

那時的我穿著西域宮廷華服,身在這個奇異的樹洞裏,感覺就像無意間掉入仙洞的孩子,進入了童話的世界。胡桃樹的香氣使我好像著了魔,好奇心越來越大,讓我不斷地向上挖著,人不由自主地跟著爬了上去。

那個記號忽然消失了,我也爬出了樹洞,來到樹的中央,向下一探頭,卻見我離地麵二三米遠。啊,我怎麼爬上來了,為什麼記號沒有了?

我爬得也有些累了,便在一根粗樹幹上坐下擦擦汗。清風拂來,樹下金玫瑰園花海如浪,隨風輕輕漾起繽紛的波濤,不遠處巍峨莊嚴的突厥宮殿,隨地勢綿延不絕,廊腰縵回金碧輝煌,異國風情盡收眼底,不覺心曠神怡。我身下的這根樹幹摸上去非常光滑,顯然經常有人坐在此處放眼遠眺……哈!這人真懂得享受……

我同非玨第一次結緣嚴格來算應該是在莫愁湖邊的那棵大槐樹上。後來我們熟了,他特別喜歡拉我爬到莊子後麵那幾棵百年大樹的高處,我們一起迎著華山獵獵的山風,哇哇大叫,直叫到嗓子全啞了,可是心裏的煩惱卻全隨華山的大風吹走了。

他偶爾安靜的時候,便偎著我一起遠眺山下的美景。當年的他雖然什麼也看不見,可是他會含笑地聽我細細地告訴他我眼中的美景。

秦中大亂的那年元宵節,我同非玨走散了,他也是乖乖坐在高高的屋頂上本能地向著我的方向,悲絕地向我凝望著。也不知道那時候的他心裏在想什麼呢……

“你在做什麼?”

一個戲謔的聲音傳來,沉浸在往事中的我被實實在在地嚇了一跳,本能地一回頭,卻是一張放大的俊臉。

他年輕朝氣的臉上閃著愉悅的笑意,紅發隨風輕拂著我的臉頰。

熟悉的一幕在我腦海裏一閃而逝,然後我的手無力地一滑,整個人往下掉去。

我輕聲叫了出來,他立刻起身跳下,隨著我往下墜。我的心蕩在空中,然而他的目光始終追隨著我,那笑容輕淺動人,溢滿溫情,仿似昔日的非玨。

我並沒有想象中那樣摔倒在地上,他技巧高超地在半空中攬到我的腰,然後像超人一樣,抱著我平穩落地。

我鉤著他的脖子,酒瞳裏映著我被阿黑娜精心裝扮的臉,他有著短暫的失神。

一分鍾後,他抱著我……

兩分鍾後,他還是抱著我……

五分鍾後,他仍是抱著我……

“多謝可汗陛下救命之恩。”我咳了一下,“勞駕您把我放下來吧。”

他歪著腦袋又看了我一陣,然後酒瞳絞著我,慢慢把我放下來。

我向他微彎腰,禮貌地說道:“見過可汗陛下。”

“夫人請注意禮儀,見到陛下還不下跪?”

我抬起臉一看,卻見身後一個青年,滿頭金發編成細辮,穿著左襟微開的突厥華服,藍眸瞅著我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嘿!看來阿米爾這小子八年來,除了身材拉長了點,終於大大超過了我的個頭,長得稍微那麼帥了點以外,還和以前一樣臭嘴巴、怪脾氣,一點兒也不討人喜歡!

然後這句話卻成功地令撒魯爾收回了對我的凝視,他背對著阿米爾,從我的角度,卻訝然發現他麵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放肆,你忘了段太子信中提及要好好照應夫人的嗎?”撒魯爾虛扶一把,“夫人的身體不好,還是不必多禮了。”

我便飛快地直起了身子。

阿米爾彎身稱是,悄悄瞪了我一眼,露出一絲鄙夷,那眼神看起來好像同我有著相同的想法,分明在說:你和八年前也沒什麼區別。

“阿米爾伯克年紀輕輕便殺退了契丹名將可丹,真是年輕有為啊,將來必定名震一方,前途不可限量啊。”我對他微微一笑,“陛下的身邊有如此忠勇的伯克,實在是大突厥之幸啊,莫問在此恭喜可汗陛下。”

阿米爾可能想不到我會出口誇他,那雙藍眼珠子盯著我直看,謹慎而疑惑。

阿米爾渾小子呀,聽說過一句話嗎?功高蓋主者終不得善終!

撒魯爾卻得意地笑出聲來,“難怪夫人一介女流卻富甲一方,連擅做生意的粟特人都尊稱你為漢人商界的奇人,實在能言會道,連朕也要被夫人的巧嘴灌醉了。”

“莫問不過是一介銅臭商人,如何能同貴國粟特一族精英相比?然而能得草原剛劍的誇讚,莫問終身無憾了。”

撒魯爾的酒瞳在陽光下泛著熠熠光彩,不可一世的王者豪氣油然而生。

接下來他邀請我一起遊這金玫瑰園,話也多了起來。

他指著剛剛我爬的那棵大胡桃樹,“這是弓月城的樹母神,這棵樹是先帝的曾祖父的曾祖父親自栽種的,朕也是在這棵樹下出生的。”

非玨,哦!不,撒魯爾是在這棵樹下出生的?

“這是一棵神樹,傳說它是能通向天堂的天梯。”他笑道,“母皇很喜歡這個花園,懷著我的時候總是在這棵樹下祈禱朕平安出生,成長為一個出色的君王,可惜遇到難產,連宮中的禦醫也沒有辦法了。果爾仁葉護便命人將我母皇抬到樹母神下,不想過了一天一夜,樹母神卻讓母皇生下了我。”

我不由感歎一聲:“果然是一棵神樹。”

他自然無比地拉近了我,抬手一指那蔥鬱的樹冠,“直到現在,還是有很多皇親宮人祈禱平安健康,早生貴子,便會將心願寫在彩帛上,然後掛在樹母神上。”

我這才注意到那綠巨傘的層層綠葉中隱隱有鮮豔的錦緞飄揚。

“自從母皇在這棵樹母神下生下我後,便命人保護這棵樹神,不準任何人攀爬,否則處以極刑。”他笑著向我側過臉來,“朕剛剛從秦中回來時,沒事總愛往這棵樹上爬,為此還總被母皇責打,罰我對樹母神不敬。”

我一愣,他向我微傾身子,調笑道:“不想今日卻見夫人也同朕一樣喜歡爬樹。夫人說說看,你要如何賄賂朕,才不讓朕說出去你私爬樹母神呢?”

我今天穿得不是很多,秋天的西域依然讓人感到些許的熱意,如今我同大突厥皇帝靠得太近了,近到能感到他灼熱的呼吸噴到我的臉上,不由越來越熱了。

小時候的非玨總是激動地拉著我,指著樹葉上的毛毛蟲稀奇地問道:“木丫頭,木丫頭,你快看哪,這花真稀罕,會動的啊。莫非這是棵神樹?”

那時的非玨每一次都會失望好一陣,我有時問他:“四爺為什麼老想著神樹呢?”

他就老老實實說道:“那我就可以求求神樹把我變成最偉大的可汗。”

非玨,你終於成為了一個偉大的國王,統一了你的國家,名垂青史。

我望著撒魯爾的酒瞳,微退一步,淡淡笑道:“可是明明陛下也在樹上啊?”

他哈哈笑了一陣,又看了我一陣,忽地上前一步,牽著我的衣袖附在我耳邊悄悄道:“放心吧,朕不會告訴任何人的,這是我們的秘密。”

玉北齋的紅發少年,手裏拿著毛毛蟲,對我紅著臉說道:“這是我們的秘密,木丫頭,你不能告訴別人。”

然後,他姿態高傲地昂著他那顆紅腦袋,把半死不活的毛毛蟲硬塞到我手裏,“拿著,少爺我賞你的。等少爺我將來成了最偉大的可汗,我會送給你一個大大的金玫瑰花園,讓你做我的可賀敦。”

當時的我假意地雙手顫抖,狗腿地捧著毛毛蟲,諂媚地說道:“謝主隆恩。”

然後就把毛毛蟲塞到他的衣領裏,跳到一邊,哈哈大笑著看他一個人在那裏像猴子似的東抓西撓。

如今眼前的紅發青年對我說著同樣的話語,那雙銳利的酒瞳已然沒有了當初的清澈和溫情,現在的他分明是有些同我調情的調調了。他究竟想做什麼?

“果爾仁葉護參見陛下。”

侍從的唱頌遠遠地傳來。非玨站回了原處,撇了撇嘴角,酒眸閃過一絲被人打擾的不悅。

我的心一動,抬眼望去,一個黑影由遠及近地穿過花海,來到我們跟前,恭敬地向撒魯爾伏地行著大禮。

撒魯爾和藹笑道:“葉護前來,未能遠迎。許久不見,不知葉護身體可好?”

陽光照在那人光光的頭頂上,他抬起頭來,還是那麼犀利出色的五官,歲月讓他的眼角添了些皺紋,他的腰板卻依然挺直高傲。那雙高吊如鷹狼般的目光更加銳利陰狠,飛快地看了我一眼,正是八年未見的果爾仁。

他的身上明明帶著玫瑰花叢的芬芳,卻隱隱透著一股肅殺之氣,他恭順地跪倒在玫瑰花海中,“托萬能的騰格裏還有可汗的洪福,這把老骨頭依然健壯,還能為可汗和女主陛下上戰場除賊殺敵。”

撒魯爾仰頭哈哈大笑,親自攙起了果爾仁,讚道:“不愧是我突厥第一勇士。能得葉護在朝,乃是朕天大的福氣。”

兩人客套了幾句,撒魯爾快樂地說道:“木丫頭又有孩子了,你該去看看她,她總是提起你。”

果爾仁剛毅的麵容終是綻開了一絲淺笑,“是嗎?這個孩子也不寫信同我說一聲。”

“你可別怪她,是我攔著的,想給葉護老大人一個驚喜。”

我在一旁聽著,卻見果爾仁的鷹目掃了過來,慢慢道:“這位夫人是?”

撒魯爾瞥了我一眼,笑道:“這位乃是大理太子的外室。老大人,你難道忘了嗎,上次去了多瑪,朕帶回來兩個段太子的女人。”

果爾仁挑眉笑道:“對,老臣想起來了。臣那時聽到陛下遊幸多瑪,萬分擔心尊貴的可汗會被吃心的魔鬼傷害,萬能的騰格裏果然保佑吾皇,威震草原。”

撒魯爾朗聲大笑起來。

這時那個消失已久的阿黑娜向他們走上前說了幾句話,撒魯爾便回頭皺眉看了我一眼,對阿米爾使了個眼色,然後轉身同果爾仁並肩向宮殿深處走去。

阿米爾走上前,冷冷道:“今日是突厥偉大的女神詹寧女太皇的壽儀,太皇陛下邀請夫人前往。”

這裏自然是沒有我拒絕的份。我默然地跟在阿米爾身後,他當然也沒有親熱地同我認親,兩人沉默地一前一後在花海裏穿行。

詹寧太皇不但是突厥有名的政治家、軍事家,同時也是一位出色的音樂家。她常常自編自唱,可能是音樂上的天賦會讓人聯想到太皇陛下曾經屈辱地被俘作舞女,因而在正史中所提甚少,然而其很多自創的曲子仍然在民間廣泛地流傳開來,深受歡迎。據說她尤其喜歡龜茲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