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槿花西月錦繡3(新)08(3 / 3)

他忽然別過頭去,自黑錦鑲金邊的袖中伸出手來,摘下身邊的一朵白玫瑰,目光灼灼地向我遞來。

我呆了三秒鍾才明白,這是給我的。

我傻傻地抬手接過,不小心卻被那玫瑰的花刺紮破了指尖,我輕叫了一聲,本能地一放手,掉下來的時候用手一接,又被紮了一下,我不得已又拋向空中。來來回回像耍雜技似的,最後我的手紮了幾個洞,而那支嬌嫩的白玫瑰已墜入清泉中,在水麵沉浮了幾下,緩緩地浮在水麵上似是探了個頭,悄悄看著我們。

我充滿歉意地看著他,想去撿那朵玫瑰,他卻拉住了我的雙手,看著我的眼睛,含住了我流血的指尖。

指尖的酥麻感躥上我的心頭。

他看著我的酒瞳似乎也有些迷惑了,他悄悄拉近了我,湊近了我的臉龐,悄然問道:“你到底是誰?”他的唇貼上了我的,呢喃道:“好像……我好像很久以前就認識你了。”

他的酒氣撲鼻而來,熱意在我和他之間流竄開來。

我在失去理智以前,側過頭,退出他的懷抱,淡淡道:“陛下,你醉了。”

他一愣,輕笑著抬起我的下頜,“你是在怪我吧?怪我當日用那種粗暴的方式將你帶回突厥來?”

我挪開他的大掌,望向那棵樹母神,淡笑著,“陛下可知道方才這棵樹母神落下多少顆胡桃?”

撒魯爾一愣。

我俯身撿起一顆胡桃,輕輕擦去塵土,“就在剛才,我聽到兩下墜落之聲,親眼看到五顆胡桃落下,現在我又撿到一顆。”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

“陛下說得對,人如何能永遠生活在過去啊?”我看著明月長歎一聲,將那顆胡桃輕輕放到他手上,“世間萬物變幻莫測,彈指間八年已過,多少滄海桑田,人世變幻。永業三年我失去了很多朋友,很多親人,包括我那朋友。我的命運也完全改變了。

“就算我同我那朋友的情分淡了,變了,可是至少擁有過那美好。如今莫問所有的,也隻有那些美好的記憶了。這樣也好,他們會永遠鮮活地生活在莫問的腦海中,成就了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現在想必我那朋友同你一樣嬌妻美妾、兒女成群,我更該為他感到高興。”我對他笑了,“不管怎麼樣,我也是一個孩子的父親了,所以我……想懇請陛下放我和卓朗朵姆公主回大理吧。”

撒魯爾的酒似乎全醒了,靠在花架子上,陰晴不定地看著我,“你還是在怪我。我前一段時間因為戰事冷落了你。”

我輕笑著搖搖頭,他卻淡淡地說下去:“我把你和那個驕蠻的公主留下,不過是想逗逗段月容罷了,看看還能再詐出什麼來。”他哈哈一笑,“他可真夠聰明的,從女太皇最信奉的佛教著手。放心,到時自然會把那驕蠻的公主還給他,至於你……你且放心,你救了我,一路之上你也為我受了委屈,我定會封你做我的可賀敦。”

我正要開口,他再一次走近我,輕輕攬起我的腰,柔聲道:“漢人重男輕女,任你如何才華橫溢,非尋常人可比,卻隻能女扮男裝,謹慎度日。可是在大突厥帝國,成為緋都可汗的妻子,你將受到騰格裏的護佑,獲取無上的權力和地位。以你的才華,必能在突厥帝國大展拳腳,名垂青史。”

我輕推開他,也笑道:“陛下,莫問從來沒有想過要名垂青史、榮華富貴,我要的不過是自由自在地生活。還請陛下看在我曾救過陛下的情分上,放莫問回去吧。將來莫問也好讓君記支持陛下的絲綢之路。”

“陛下,皇後著人來請您。”

阿米爾平板的聲音傳來,驚醒了相互凝視的兩人。我一抬頭卻見阿米爾站在玫瑰花叢的另一側。

“知道了。”撒魯爾滿臉的不高興,然後似是想了一會兒,忽如春風一般笑彎了一雙酒瞳,他伸手輕撫著我的臉頰輕聲道:“你可是在故意引起我對你的興趣吧。”

啊?我在那裏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一臉了悟的樣子,心想這人的想象力還是跟小時候一樣豐富得過了頭!

“莫問,”他輕歎一聲,又把胡桃塞回我的手中,笑道,“你成功了。”

他向前走了幾步,又轉過頭來,那雙酒瞳在夜色下放著暗紅的光芒,如幽靈閃爍,我渾身一冷,卻聽他說道:“一個女人若有一顆冰雪聰明的腦子固然是好事,但女子還是溫柔順從為好,所以,見好就收吧,欲擒故縱這個遊戲其實並不適合你。”

在這一刻,我比任何時候都感到一個鐵一般的事實,非玨真的已經死了。

緣聚緣滅,世事無常,我想我與非玨的緣分盡了,真的盡了……

“樹母神,”我回頭看看那棵胡桃樹,喃喃道,“請你保佑我早日回中土吧。”

“夫人。”藍眼睛的拉都伊正麵無表情地看著我,那雙眼睛卻閃爍著一種自以為無人能讀懂的狡黠。她應是看到了剛才的一幕,現在故作鎮定。

啪一聲輕響,拉都伊本能地往旁邊一跳,我也嚇了一跳,一低頭,原來是手上的胡桃給我捏碎了。我撇開碎殼,把桃仁挑出來一點,塞進嘴裏,慢慢嚼了起來。

唉,真香,弓月城的薄皮胡桃果真名不虛傳。我咀嚼著胡桃仁,仿佛在咀嚼著往事……

那個拉都伊一直在偷偷看我,我便大方地拿出一點給拉都伊,用突厥語慢慢道:“想吃嗎?很好吃的,嚐嚐吧!”

她的臉一紅,然後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搖搖手,在前麵帶路。

我回到了涼風殿,還沒到近前,一個影子躥了出來,拉都伊嚇了一跳。

我輕聲喚道:“七夕。”

那個影子坐了下來,大尾巴在地上嘩嘩掃著,汪汪叫了一下。

我撫上它的大腦袋,才感到一陣疲倦,看到卓朗朵姆房間的燈還亮著,便走了進去。卓朗朵姆的眼睛又紅又腫,坐在床上有些發呆,看守她的侍女是一個陌生的宮女,略微上了年紀,看上去同阿黑娜差不多,高鼻深目,棱角分明,加上顴骨高高隆起,兩眼狹長,怎麼看怎麼像是童話裏的巫婆。

她正坐在旁邊做針線,看我進來了,便站起來,行了個屈膝禮。我暗忖:以往侍女都在外麵守候,為什麼現在堂而皇之地坐在這裏?

“不知道這位姐姐怎麼稱呼?”

“奴婢叫米拉,是可汗陛下派來專職照顧公主的。”

什麼叫專職?我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麵上仍笑道:“多謝你替我守了公主一天,現在你下去休息吧,我來照顧她。”

那個侍女動也不動,隻是垂首道:“恕奴婢不能,現在卓朗朵姆公主身上有孕,這幾日公主情緒不穩,陛下令奴婢日夜不離公主殿下。”

我大驚,回頭快步走向卓朗朵姆,她卻哇一聲撲進我懷裏大哭了起來,“莫問,我該怎麼辦?”

“別哭!”我心中也急躁起來。這個孩子來得真不是時候,段月容總是對我說不喜孩童,故而他的後宮美女如雲,卻至今無所出,不想卓朗朵姆肚子裏的孩子卻成了大理儲君的長子,極有可能是下一任儲君。撒魯爾這回可逮到了一條大魚,這下他獅子大開口還是其次,最要命的是他就此把卓朗朵姆和肚子裏的孩子作為質子一直留在突厥,卓朗朵姆的歸程就不知是何日了。

我輕聲細哄:“別哭,這是好事啊,卓朗朵姆,你懷上了段太子的長子,指不定你以後能當上大理的皇後啦!”

我又哄了半天。卓朗朵姆漸漸哭累了,在我懷裏睡著了。我將她放平,輕輕蓋上被子,回了自己的房間。這一日發生的事太多,我在床上翻來覆去。七夕好似感到了我的焦躁,輕輕跳上了榻,臥在我的身邊,我便摟著它一夜無眠。

我們過了非常平靜的幾天,偶爾撒魯爾也會邀我騎馬賞玩,對我極盡有禮,宛如對待一個鄰國外交官,絕口不再提挽留我的話,有時會很自然地問起我在大理及江南的生活情況。我隱隱聽出了撒魯爾的話外之音,似是在詢問我大理及江南的兵力部署。

事實上,這八年來,隨著段月容的財產越來越多,他與其父大理王對我越來越信任,他幾乎對我不避諱任何話題,有時遇到軍政難題,狀似無意地在我麵前唉聲歎氣地說了半天,兩隻紫眼珠卻滴溜溜地看著我,擺明了想探我的口風。大理的情況我了然於心,但見識到撒魯爾夜襲多瑪的殘酷,我便在他麵前佯裝不明。有時逼急了,便淡淡道,如此重要的內情,段太子之流如何肯告訴我一介聒噪婦人,至於那張之嚴曆來性格多疑,更不會告訴我了,他的酒瞳便黯然難懂。

然而每每我提起釋放我和卓朗朵姆回去這個話題時,他也總是巧妙地繞開,看著我一臉慘淡,卻麵有得色。

我擔心初為人母的卓朗朵姆在這樣的情況下很難安心養胎,便不時地陪著她聊天,有時也陪著她在一方小天井裏走走。

卓朗朵姆整個人一下子靜了下來,不再大聲哭鬧,也不再打人撒潑,隻是經常一個人望著窗外發呆,夜晚偶爾留我夜宿,我才會聽到她夢中的低泣,全是段月容的名字。

這一日我陪著她到涼風殿外的小花園中散步,那裏雜草叢生,卻依舊有幾株植物生氣勃勃,極少開口的卓朗朵姆看著一株掛著一朵小花的植物,低聲道:“這是木槿花吧?”

看著這株與我同名的植物,我笑了,“植物比人類柔弱得多,它們尚且能在這裏活下去,我們一定也會的。”

我正要展開我鼓勵卓朗朵姆的強大攻勢,聽到後麵一個聲音在小聲嘀咕:“真是雜草,怎麼也除不盡,難怪大妃不喜歡。”

所謂“大妃”便是撒魯爾賜給碧瑩的尊號。

我和卓朗朵姆回過頭去,卻是那個被派來監視我們的拉都伊,沒事老偷窺我們,有一次被我發現我在如廁的時候她居然也在“工作”……

她見我們看她了,趕緊低下頭,做恭順樣,兩隻精明的藍眼珠卻發著湛湛的光。

我越來越不喜歡她,可是她的話卻引起了我的興趣,我問道:“你方才說的是熱伊汗古麗王妃不喜歡木槿?”

她抬起頭來,看我們的目光沒有絲毫恭敬,一提起大妃,立刻高昂起天鵝般的細脖子傲然道:“金玫瑰園是可汗最喜歡的休憩之所,隻準大妃隨意出入。王宮裏到處皆是珍稀植物,木槿生長太快,大妃尤其不喜它侵占金玫瑰園的土地,便將宮裏所有的木槿都除去了。”

我自然是理解大妃不喜歡木槿的真實原因,隻是這樣做分明是對木槿或者說是我深惡痛絕之。為什麼,碧瑩,你的心中為何如此恨我?

卓朗朵姆無神的目光慢慢開始聚了焦,“木槿在漢地是君子之花;在吐蕃,卻是象征著吉祥的仙女花,就像格桑花一樣。沒想到在突厥卻被認為是雜草。”她慢慢轉過頭來,犀利地盯著那個拉都伊,輕蔑道:“像你這樣狗仗人勢的恰巴,若在多瑪,早就被割了舌頭,被賣到營子裏去了。”

拉都伊的臉色一下子蒼白了起來,咬著嘴唇,眼淚在眶裏打轉,半晌恨聲道:“還不知道是誰會被賣到營子裏去呢。”

啪!一聲響亮而清脆的聲音在拉都伊的臉上響起,阿黑娜無聲無息地進來,盯著拉都伊大聲喝道:“放肆的奴婢!”

拉都伊頂著臉上紅紅的五道指印,跪下來,淚流滿麵,盡管如此,仍然捂著自己的嘴,盡量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那雙淚光瑩瑩的藍眼睛盯著我,充滿了怨毒的火焰,仿佛要將我們活活燒死。

我心中一驚,為何這個女孩小小年紀,目光如此狠毒?

卓朗朵姆在一邊冷笑不語。

阿黑娜冷冷地看著拉都伊的藍眼睛道:“我早就提醒過你,這兩位夫人現在依然是可汗的貴人,不容你出言不遜。米拉。”

米拉從旁邊像幽靈一樣閃了出來,溫順地站在阿黑娜身邊。

阿黑娜說道:“把這個奴隸拉下去,按律賞她二十鞭子。”

米拉的眼中竟然閃出一絲幸災樂禍,一把揪起拉都伊的肩膀,將她提了起來。

拉都伊急得大叫起來:“你們不能動我,我是大妃娘娘的人。”

米拉的臉陰了下來,看著同樣麵色不怎麼好看的阿黑娜。

就在這時,有人快步走了進來,卻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年輕侍官。

阿黑娜急忙跪下行禮,“見過依明侍官。”

那個年輕侍官對阿黑娜欠身道:“女太皇有命,請君夫人前往冬宮喝‘葡你酒’。”

冬宮和夏宮是突厥王宮最有權勢的兩個女人住的,而這兩個女人便是女太皇和皇後。

他剛要轉身離去,卻又突然回頭,睨了跪在地上的拉都伊一眼,淡淡道:“女太皇還說了,以皇後禮儀事卓朗朵姆公主及君夫人,凡冒犯者皆無赦。”然後他又回身恭敬道:“請夫人速速更衣。”

阿黑娜立刻擁著我過去了,我回頭又囑咐幾句卓朗朵姆好生照顧自己。

她的身影靜默地立在中庭,秋風揚起滿地樺樹葉,同她的衣袂一起翻飛,形容消瘦間,滿是蒼涼與落寞。

我忐忑不安地坐在鏡子前,腦子飛快地轉著,這個女太皇要見我做什麼?

難道是因為撒魯爾最近與我過從太密?

依明對阿黑娜招招手,她便出去了。隔著幃幔我依稀地看到,那個依明好像對阿黑娜說著些什麼。然後我被打扮了一番,可能時間緊迫,她這次並沒有大動幹戈地為我梳頭,隻是由著我垂著一個大辮子,連衣衫也隻換了身寶藍羅裙。

冬宮在東麵,我所在的涼風殿位於西側,從西麵到東麵,金玫瑰園是必經之路,如果能穿過玫瑰園,其實可以省一大半時間。然而由於帝國主義的壓迫,那四個抬著我的奴隸費了老勁,老遠老遠地繞過那美輪美奐的金玫瑰園,走上一條前往冬宮最遠的路。

一陣陣天籟般的琴聲傳來,我支起耳朵細聽,果然是碧瑩的琴聲。

我正聽得入神,那琴音戛然而止,隨即幾個侍女高叫之聲從玫瑰叢裏傳來,“大妃在這裏彈琴,什麼人在那裏?”

依明苦著臉,黃褐色的眼睛向上翻了翻,但立即恭順地輕聲答道:“奉女太皇命,請大理君夫人前往冬宮。”

奴隸緊張地停了轎,同依明一樣,趕緊跪在那裏。

侍女扶我慢慢地下轎,我便慢吞吞地跪了下來。

有腳步聲傳來,人未近,一陣玫瑰的芬芳早已襲來。我微微抬頭,透過玫瑰花影,卻見幾個豔姝的倩影。

頭前一個小腹微隆,滿身富麗華貴,即使有些距離,她的烏發上稀世的珠玉寶石,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依然讓我微眯了一下眼,正是碧瑩。

她的身後跟著一個戴著白麵紗的女子,一雙妙目向我猛地投來,對我閃著冷酷而憎恨的光芒。

我隻得微低頭,隨著一陣環佩玉鐲的輕響,眼前從天而降一幅精工繡製的金繡裙擺,沾著花露,拖曳在青草叢中,蝴蝶弓鞋上的大珍珠在我麵前顫顫地,我不由慢慢抬起頭來。

誰能想到漫長的八年歲月之後,我與碧瑩第一次麵對麵竟然是這樣的形式,我成了大理在突厥的人質,而她成了突厥最高貴的王妃;我像個奴隸一般跪在那裏,而她在陽光下華麗而驕傲地俯視著我。

她比以前長高了,生了兩個孩子,也愈見豐滿,本就出身官宦世家,千金之姿,如今在撒魯爾的寵愛與權勢榮華的滋潤下,比起在紫園裏更是不知美豔了多少。正如同這金玫瑰園裏細心澆灌的名貴玫瑰一般,氣質出落得高貴不凡。

她琥珀色的眼瞳依然在陽光下折射著水晶般的光芒,卻早已沉澱了世情,不複少年時代的清純質樸,變得難以琢磨。她冷冽的凝視讓我聯想到那種冰山下埋藏的鑽石,光芒耀眼,卻又冷入人心。

我緩緩地移開了目光,默然地望著她裙擺上的淡粉繡玫瑰花樣。

我感到她的目光凝在我身上許久,久到我的小腿麻木得沒有了感覺,久到連依明也開始咳嗽了起來,“若大妃無事,女太皇陛下還在等著君夫人。”

“大膽的奴才,敢這樣同大妃講話?”出聲的是那個站在碧瑩身邊的白紗女子,她的聲音粗嘎嘶啞,比雄鴨的聲音好不了多少,加上她的突厥語很糟,聽上去更難聽。

“香兒,”碧瑩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柔甜美,“依明侍官和君夫人快快請起,本宮不妨礙你們。”

依明目送著她們消失,趕緊過來扶我站了起來。我一手輕揉著我可憐的小腿,一手搭著依明一跳一跳地坐回軟轎中。

我微掀轎簾的紗羅,望著她們的背影,輕聲問道:“那個叫香兒的侍女,是漢人嗎?”

依明垂首道:“正是。她是大妃還沒有嫁給可汗以前,有一次進集市,無意見從市場上買回來的奴隸,騰格裏在上,夫人真應該瞧瞧她剛進宮的樣子。”依明的眼中滿是輕蔑,“剛買回來的時候渾身都是傷,又瘋又傻,整日整夜大叫,嗓子就是這麼壞的,現在可是大妃的紅人了。”

想起碧瑩以前可是連掃地都擔心傷著螞蟻,她的身體剛好轉的那陣,我和於飛燕偷偷把西楓苑的一隻信鴿給打下來,想給她燉湯喝,不想她死活都不讓我們動那隻傷鴿,反倒細心照料它。我那時罵了她半天,她看著鴿子難受地對我說道:“木槿,這隻鴿子,身邊沒有親人,同碧瑩一樣,現在又受了傷,我現在照顧它,就像木槿照料我一樣。好妹妹,就別殺這隻鴿子了吧。”

我那時在心裏輕歎一聲,表麵上罵了她幾句傻丫頭,卻還是由著她照顧著那隻笨鴿子,直到胖得快飛不起來,才將它放走。

我輕輕歎了一口氣,笑道:“看起來你們大妃的心腸很是善良。”

依明和眾仆奇怪地看看我,敷衍幾句,那冬宮便到了。

他們沒有引我去悠揚殿,反而將我帶到一處精致的小花園,雖不及金玫瑰園的規模,倒也雅致。依明為我指了一個方向,我遠遠看去,好像有幾個窈窕的身影在五彩繽紛的花海中忙碌。

我實在很久沒有穿這種高底弓鞋了,昨天又剛剛下過雨,我的腳底在鵝卵石上一滑,眼看就要摔了個狗啃屎。

一隻溫暖的手猛然伸來,讓我挽回了君莫問的麵子,我掙紮著爬起來,“多、多、多謝。”

我抬起頭,正道著謝,卻不由結巴了起來。卻見一個駝背的老人,弓著身子,高度隻到我腰間,臉像隻爛番茄一樣皺起來,皮膚幹枯得像樹皮,他雙手的指甲間嵌滿了黑色泥土,身上也全是泥塵,看上去像個花匠。

他的一隻眼睛蒙著布,另一隻眼睛小得跟綠豆似的,灰白稀疏的腦門上還腫著一個大瘤。我一陣恍惚,唉,這個老頭怎麼這麼像小時候花家村裏所有小孩的公敵,凶惡的獨眼龍張老頭。

我歪著腦袋打量著駝背老頭子的同時,他那王八似的小眼睛帶著渾濁的光,似乎也在那裏慢吞吞地看我,幾乎要湊到我臉上去看了。他操著一口無懈可擊的突厥語,洪亮無比,“萬能的騰格裏在上,依明大人啊,你怎麼越變越漂亮了?”

“張老頭,這是女太皇召見的君夫人。”可能是怕老人耳背,依明大聲說著,“還不快讓開。”

連名字也一樣,還真巧了!

那個老人似是耳背,支著耳朵聽著依明喊了好多遍,才慢慢踱了開去,走時還慢騰騰地一步三回頭,小眼睛謹慎地盯著我直看,防我像防賊似的。

“這是阿史那家最棒的花匠,也是突厥最棒的花匠了。”依明嫌惡地輕拍身上的塵土,“別看他長得那樣,這手藝倒真是好啊,整個王宮的花草全是他照應的,連金玫瑰園也是。”

我進入花園中心,兩個白衣人影由遠及近地走來,身穿普通的粗布衣裳,微沾泥土,手上拿著鐵鍬、竹籃,裏麵放著新摘的各色花草,有龍膽草、秋麒麟、水晶蘭,還有木芙蓉,帶著秋露橫七豎八地搭在一起,一片色彩斑斕。

兩人竟然同我一樣隻紮了個辮子,當前一個神情貴不可言,後麵一人嫵媚俏麗,卻恭敬而立,都衝我淡淡地微笑,卻是突厥女太皇和皇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