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王孫沒有看他一眼,語氣也沒有絲毫改變:“走開。”
楊逸之深深歎息。現在的卓王孫,讓他想到了一個傳說。毀滅之神濕婆痛失摯愛後,曾抱著妻子的屍體,踏著滅世之舞,在天界狂舞了七日,又在人間流放了七年,卻始終不曾放手。他的傷痛讓天地震撼、諸神驚懼,卻也無可奈何。直到創世之神梵天親自出手,用無盡法力將他妻子的屍體化為碎片,飄落在人間的每一個角落。而如今,他又該做什麼呢?
“你曾說過,天下無敵,是你守護她的方法。”楊逸之看著他,目光一點點變冷,“但如今,你已沒有資格守護她。”他猝然出手。光芒衝天而起,照亮了煙雨。那不是風月劍氣,這道光芒已不需要憑借風月,它就孕育在宇宙萬物中,也蟄伏在他體內,創生萬物,不破不滅。
卓王孫和平常一樣,抬手帶起一道青色龍卷,擋在身前。但這一次,青光還未凝結,竟已完全迸散,第一次,無堅不摧的劍氣被打破!鮮血淩亂,染紅了漫空青色流塵。這一招,竟把卓王孫逼退了七丈。
他跪在湖畔的土地上,滿麵浴血,劇烈地咳嗽著,幾乎無法呼吸。這一劍,超越了過去的一切,超越了人類的想象,根本不應存在於世間。唯有梵天大神親履凡塵,才能舞出如此完美的劍意。天地間至善及至美,無盡光明。卓王孫沒有驚訝,沒有讚歎,仿佛早已不在乎。他顧不得掩住胸前的創口,隻回頭看向自己剛才所在的地方。
湖光依舊,相思的身體卻已經消失了,地上隻剩一朵水紅色的蓮花。
楊逸之等待著,等待著卓王孫的怒氣噴薄而出,將周圍的一切化為劫灰。如今他雖有了戰勝他的力量,卻沒有任何信心能控製他的魔性。
但卓王孫沒有動。他死死不願放手的珍寶如今化為蓮花,但他眼中並沒有瘋狂或屈辱,隻有沉靜。他緊緊皺著眉頭,一字字道:“放手!”
卓王孫從血泊中站起身,緩緩走上前,拾起那朵蓮花。輕輕拭去上麵的泥塵,放在懷中。他麵對湖波坐下,漫天殘荷中,他的背影顯得那麼寂寞:“你走吧。”他的聲音中,隻有一片清明。
楊逸之霍然明白。那朵水紅之蓮的離去,的確改變了太多東西。因她的死,他曾墮入煉獄,但又因她的死,看到了大光明。因為,他終於放下了一切。唯君已放下,得見大光明。這就是傳說的盡頭。他大徹大悟。於是,他可以離開了。但卓王孫呢?他選擇了留下。留在這座深山裏,留在這池蓮花前,陪她看花開花落,雲起雲飛。不需要佛之頓悟,不需要神之光明,不需要琉璃世界,不需要極樂淨土,亦不需要永恒。因她來過他的生命,他就不會放手。他和她有過的記憶就是他的永恒。此生已了,靜待來生。
楊逸之看著他,漸漸地,心中有了一絲釋然——原來,他的靈魂並不需要自己來拯救。他相信,在那一刻,卓王孫的心也已頓悟。隻不過,他們悟到的是不同的世界。如此,便好。
楊逸之點了點頭:“保重。”他轉身,白衣在風中揚起,仿佛鑽進了風中的鴿子。隨著他的腳步,似乎有一道光明照亮迷離的煙雨,漸漸遠去。
從此,世間再也沒有人看見過他。從此,諸神寂靜,將魔王留在孤獨的人間。
岡仁波齊峰中,瑪旁雍措湖畔。
山似聖劍,湖如新月,簇擁著傳說中神明的天堂,樂勝倫宮巨大的穹頂已在數年前的一戰中破碎,隻有描繪著諸天星辰的巨柱仍傲然向天,仿佛在上古天戰中死去的巨獸,猶自向天怒吼著,要用這猙獰的骸骨一根根插破天幕。清晨的陽光從穹頂投下,在大殿中灑下琉璃般的七彩光暈。
一大群紅衣喇嘛跪在穹頂下,層層疊疊,圍繞成一個巨大的圓環。他們虔誠地跪拜著,持著法器,吟誦著梵唱,他們的紅衣在陽光下是那麼鮮明,仿佛日輪在鏡中的倒影。紅色日輪中,卻有一點奪目的白。白衣女子跪在圓圈核心,手中握著彩色的流沙,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地麵,目光是那麼專注。隻有在極盛的陽光下,才能看清,微塵般的沙粒透過她的指間,無聲流瀉在大地上。她身下,展開一張巨大的沙之彩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