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花墜影上(八 )(1 / 2)

吳清風在心底權衡著、思量著。忽然間,他想到一個人,這個人的身份雖然未必如帝王一般尊崇,卻恰好陰差陽錯,成為諸多因緣交彙的樞紐。如果有恰當的時機,恰當的安排,此人之死,的確有可能讓四個國家同時為之縞素。刹那間,吳清風心底有了一個近乎殘忍的決定。這個決定,讓他那張鶴發童顏的臉也變得灰敗起來——那是他不能放棄的堅持,但這又是唯一能令天下縞素的辦法,再也無他法可想了。一麵是天下蒼生,一麵是一人之犧牲,究竟該選擇誰?

吳清風艱難地抱拳,向著卓王孫:“閣主,我答應你。”一句話說完,他仿佛在瞬間變得蒼老無比。他忽然在想,縱然這個選擇能保全天下蒼生,又有什麼意義?天下,不就是為了保護自己珍惜的人而存在嗎?可是犧牲了這個人,天下又有什麼意義呢?他忍不住一陣咳嗽。

卓王孫注視著吳清風。這時,他看到的,不是權威顯赫的國師,而不過是個垂垂老者。卻也正因為這個老人的憔悴與痛苦,方才讓他的條件得到保障。

卓王孫淡淡一笑:“但願如此。”他舉起祭桌上的酒杯,杯中酒與月光相互映照,就像是夜色中蕩漾的海。上麵浮著的,是無數人的血。

卓王孫走來的時候,楊逸之正坐在桃花樹下。

桃花落在白衣上,如杜鵑泣血,淺深留痕。

楊逸之的麵前放著一卷棋譜,一盤殘棋,手中拈著幾顆棋子,正在沉吟。桃花被微風吹起,在他的身邊旋舞,他的眉目修長,淡淡地皺起。在明亮的陽光中,他整個人仿佛都被照得透明,與周圍的青山、碧水、花樹、落紅融為一體,再也不分彼此。白雲為衣,清風為佩。

卓王孫在他的麵前緩緩坐下。兩人中間,隔著一桌殘棋。

楊逸之的眉峰挑了挑,想要招呼卓王孫。但卓王孫的身形一動不動,他的目光凝視著那局棋,手指拈起一枚黑子,放在了天元上。

本來陷入僵局的黑棋,立即仿佛一條巨龍首尾相連,迸發出活力,昂首奮起,似是要撐破棋局。

卓王孫抬起頭來,悠然望著楊逸之。楊逸之的目光卻依舊落在棋局上。黑白棋子攪在了一起。混戰的,是蒼生,還是情緣?他慢慢坐直身子。他知道,當卓王孫坐下時,這局棋已經開始了,他亦無法逃避。

他拈起一枚白子,下在了左下角。這枚棋,溫和柔順,沒有半點殺氣。棋子下後,下方的白子仿佛連成一片水域,龍雖奮發,卻無法一舉飛越大海。卓王孫又拈起一子,落下……

桃花紛飛,兩人靜默不語,寂靜手談。棋局,漸漸豐滿起來,兩人落棋的速度也越來越慢。

左上右下,局勢已基本明朗,卓王孫與楊逸之各占一邊,功力悉敵。右上還沒落子,左下卻正殺得慘烈,無論是誰,隻要落錯一子,就會完全陷入被動。

卓王孫手持一子,正要落下。突然,微風吹起一枚桃花,緩緩飄過他的眼簾。他的心忽然泛起一抹惆悵,桃花緩緩飄落,正正跌在棋盤上。

卓王孫不禁動容。沉吟著,他慢慢將棋子放了回去。楊逸之等候良久,不見他落子,不禁詫異道:“卓兄,怎不落子?”

卓王孫一笑:“我已經落了。”他的手指伸出,“就是這片桃花。”

淡紅色的花瓣浮在青色的石枰上,孱弱得仿佛一抹胭脂。楊逸之亦不禁動容。若這就是卓王孫的落子,那麼,左下之局,他將完全陷入被動。這枚棋子,把卓王孫的棋局完全打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