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確不懂日出之國的茶道。平秀吉方才的幾個動作,看似簡單,但無不經過多年浸淫,其中不乏細微精妙處,決不是短短一眼所能學來的。卓王孫雖不諳茶道,但也知道平秀吉既然先飲此茶,那就表明,第二杯茶,決不能按照第一杯茶的方法飲下。縱然他將平秀吉的手法學得一般無二,也必會貽笑大方。
茶香逆人而來,微苦的氣息,似是雨中隱秀的群山。這杯茶,堪稱天下之最。卓王孫淡淡一笑:“因何飲茶?”
平秀吉肅然而坐:“正要請教。”
“滌俗。”
平秀吉點頭:“不錯。”
“此處俗氣太多,不宜飲茶。掌琴。”
身後一人柔聲答應,就見一位女子踏著碎步上前。她微低著頭,看上去柔婉寧靜。淡翠色的衫子攪在雨中,就像是一幅洇濕的名畫。她也席地而坐,膝上放了一張琴。
琴才拿出,平秀吉便不由脫口道:“好琴!”那琴形式古雅至極,其上並未雕刻花紋,靜得就像鴨綠江中的水波。但那女子的纖指才將將一拂,清脆悅耳的聲音便流泄而出,所有人都不禁一震。
平秀吉讚歎道:“傳聞琴言姑娘的天風環佩乃是世間第一名琴,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那女子正是華音閣中的新月妃琴言,聞聽平秀吉之言,不由得盈盈一笑。舉指輕攏慢撚,琴音如泉,淙淙而出。
平秀吉臉上露出驚豔之容。
卓王孫道:“且慢。”他從懷中拿出一隻玉盒,“你可認得此物?”
那隻玉盒用玉極佳,溫潤清婉。琴言定睛一看,不由失聲驚呼,幾乎將膝上琴打翻。她望著卓王孫,秋月般的眸中寫滿了驚惶與恐懼。
卓王孫淡淡道:“我初入朝鮮時,遇到一位故人,與他連對三掌,並從他身上取下此物。據說此物乃是皇室舊物,珍貴至極。你若是能將曲子彈好,我就將此物賞給你如何?”說著,他將玉盒擰開。
盒中盛了幾片沉香,卓王孫隨手拈起,放在火爐旁,片刻之後,一縷淡淡的青煙從香上升起,才一入鼻,立覺心曠神怡。名茶,名琴,名香,這座廢棄的寺院,頓時如開了一場優曇法會,曼妙無邊。
琴言卻麵容慘變,幾乎忍不住開口。卓王孫淡淡的笑容卻像是一座山,將她的話窒在喉中。她感覺自己的心正在一點點冷卻,無比艱難地挪動身子,終於重新理著琴弦。可是她的手指已變得僵硬無比,這張琴她已彈了十五年,再熟悉不過,但此時,她卻連絲弦都無法理順。
一滴淚水落在琴弦上,琴言低著頭,藏在散發下的那一抹嬌靨,卻顯得無比淒傷。
連對三掌。天下絕對無人能從卓王孫手下生還。何況,他最心愛的寶貝已被奪來。那是他被迫離開京師時所帶出的唯一一件珍物,愛如性命,從不肯離身。他,死了嗎?
錚,錚錚。繚亂不成音,一二或如泣。琴音起得很低,如山澗中剝離了花枝的落蕊,在風中寂寞地沉浮;是一闋寫殘了的詩,被離人無望地吟哦;是一隻打翻了的經筒,在佛龕上無聲地輪轉。
纖細,幽靜。空花墜影,無跡可尋。斷續滴落的淚水,滴在琴身上,輕微的敲擊聲,卻和這一闋琴音融和得極為貼切,化成斷腸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