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已經僵硬,將最後一刻的慘烈神情,永遠烙印在她的眼前。她一把把抓起泥土,卻無法遮住這張滿是血淚的臉。
她知道,這都是自己造成的。如果她那時沒有轉身離開,也許就可以拯救他們,就像拯救那些荒城百姓一樣。她無比憎惡自己竟那麼容易就被他說服。
一把把的泥土,掩蓋的仿佛是心底的烙痕,一道道寫滿內疚、永遠都無法埋葬的烙痕。
烈火漸漸焚燒過來,無差別地吞噬著大地上的一切,煙塵滾滾,卷過村莊、樹林。相思的幾縷散發融化在火光中,肌膚也被烤得通紅。她站起身來,衝天的火影中隻剩下她纖細、哀傷的影子。
相思猛然停手,撕下一截衣帶束住自己淩亂的發,任由屍體被烈火吞噬。因為,她已有了決斷——有更重要的事,等著她去做;有更多的人,等著她去拯救。她的雙眸迸出決絕的勇氣。那一刻,她仿佛又化身為荒城中的蓮花天女,將帶領衣衫襤褸的人們守城護池,堅不可摧。
隻是這一次,她決定獨自作戰。如果需要犧牲,就讓她一個人承擔吧。她願用一人的犧牲,換來整個朝鮮的和平。
她仰起頭,快步向南方走去。這一次,她決不容任何人阻攔。
南方,便是漢城。
平壤城的修建,終於完成。卓王孫的威嚴,也終於完滿。
這裏,儼然已成為一座壯麗的帝都。輝煌的城樓,筆直的街道,整齊的房舍,秀美的景色,宛如天宮。
東天青陽宮是居住區,飛虎軍、潛龍軍、朱雀軍以及十幾萬百姓全都住在這裏,仍顯得綽綽有餘。西天太昊宮是訓練場所,弓、步、騎、炮,都有單獨的訓練場,可以容納十萬士兵同時訓練。南天離火宮是兵器鑄造之處,日夜升騰著紅豔豔的火光,許多李如鬆從沒見過的戰爭機械從這裏不斷造出,分發給不同的部隊。玄天元冥宮中有什麼?沒有人知道,因為從沒人進去過。
這座城市,正井然有序地運作著。區區幾百名華音閣弟子負責維持其運轉,竟然綽綽有餘。群豪與百姓們欣喜地看到,他們終於有了一座壯麗強大的都市,平壤已足可以作為與倭賊作戰的根據地,源源不斷地為前線提供補給。朝鮮戰爭,終於有了勝利的基石。
但同時,他們的心中也隱隱有一絲不安。這座城,是那麼陌生。他們雖然身處其中,卻沒有歸屬感——不是他們擁有這座城市,而是這座城市擁有他們。他們仿佛不過是這座城的奴隸,終有一天會被這座城吸幹所有的生機。
這種不安在日益增加。當所有人遠望恢宏的虛生白月宮時,當他們一日日見不到卓王孫時,當他們隻能得到一道又一道命令時,心中就會升起不祥的預感——遲早有一天,他們會徹底地被不安占據,而隻怕那時,自己卻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會再有。
長老們暗地歎了口氣。他們並不信任卓王孫。雖然平壤之戰大勝,但卓王孫畢竟是卓王孫。他們所期盼的,是楊逸之能早日從海上歸來。那,是他們唯一能對抗不安的籌碼。
當宣祖走在平壤寬廣美麗的街道上時,心中充滿了驚訝。
剛從顛沛流離的邊陲小鎮上被迎回,生命似乎每時每刻都受到威脅,此刻卻來到如此強大平靜的都城,這劇烈的落差讓他一時無法適應。
他戰戰兢兢地向前走著,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就算是在戰前,平壤也決沒有如此壯麗的景象——這些,應隻在大明的京師才能見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