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秀吉笑了:“朝鮮百姓在死去?你知道朝鮮有多少人嗎?”相思搖了搖頭。
“朝鮮全國人口,加起來不到六百萬。你知道日出國有多少人嗎?”相思再度搖了搖頭。
“四千多萬。是朝鮮的七倍還多。”他的聲音緩慢而柔和,像是在飲一杯清澈的苦茶,“如果我從朝鮮撤兵,渴望獲得軍功的日出國武士們就會立即叛亂,日出之國將重新分裂,戰爭會綿延不絕。死去的人數頃刻就會是朝鮮的七倍。”
他緩緩站起來,冷冷注視著相思。這一刻,他不再是個孩子,而是王者:“你願意看到七倍的人死去嗎?”
相思窒住。
為什麼,又是這樣殘忍的選擇。為什麼,又要由她選擇?她一次次麵臨這樣的選擇,這是何等的痛苦彷徨!
那些王者、貴族,總能淩駕於別人的命運之上,像調動棋子一樣,安排著別人的人生,進退生殺,予取予奪,從來不會有分毫猶豫。
為什麼他們總是不肯換一個視角,從那些棋子的角度看一眼?也許是他們從來沒有做過棋子,從來沒想過,那些棋子也有感情,也有痛苦。但這些痛苦,卻深深烙在相思的身上。
她感同身受。
她知道,自己成不了弈棋之人,永遠隻會是一顆棋子。
她深深埋下頭:“我……我很傻是麼?六百萬與四千萬,一與七,這樣的選擇似乎很簡單,但每次我的選擇都不對。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每次在逼迫別人選擇之前,心底卻早有了定論。你們看得很清楚,做得很對,你們每次的權衡都有不可辯駁的理由。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就算隻是七分之一,也是生命!如果每個人都做最正確的選擇,那麼,那些為選擇而犧牲掉的人,又由誰來解救?我沒有那麼理智、冷靜,也沒有統攬全局的眼光。但,如果所有人都選擇正確,就讓我選擇錯誤好了。因為,隻有像我這麼傻的人,才會選擇那些被放棄的生命。”
相思的目光中滿是痛苦,緩緩站了起來,站在這個城市最高的地方,站在強大的王者之前。她的痛苦宛如一杯茶,沉澱了萬千繁華,靜靜地陳列在桌上。通透而深遠,苦澀而真實,讓王者,也不能正麵凝視。
所有人都選擇正確,誰來選擇錯誤?那些被放棄的,就真的是卑微的嗎?六百萬與四千萬,所有人都會選擇四千萬,那麼,誰來選擇六百萬?如果是六百萬活生生的人,六百萬即將死去的鮮活生命呢?隻有這個女子,才會那麼簡單地說:我很傻,所以,我來選擇錯誤。真的很傻,傻到願意舍棄生命,冒險闖入漢城,履行這個送死的任務。是傻,也是信念。是尊重每一個人、每一條性命的信念。僅僅是一位女子的信念,簡單到幼稚,執著到可笑。但這個信念,卻讓平秀吉有種炫目的感覺。
時光仿佛在這一瞬逆轉,他想起當初在大威天朝號上,陰暗的船艙被窗外的斜陽照亮,她清麗的臉上滿是怒容,無所畏懼地擋在自己麵前。
是的,她的確很傻。如果她不是這樣的傻,當初也不會救自己。
這些年過去了,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欺侮的少年,而是叱吒風雲、坐擁天下的王者。數年的征戰殺伐,他的心早就在硝煙與鮮血中被鍛造得宛如鐵石,但生命中總有那一些點滴的記憶,仿佛極細的雨絲,滲過了頑石,在心底處沉澱起薄薄的一層。
這個女子的話,竟仿佛穿透了一切堅硬,在這層薄薄的水麵上激起道道漣漪。